當鞋子合腳時

第一章 當鞋子合腳時

 

  畫家米倚信手畫出的圓比用圓規畫的更完美。他的手指不知從哪裡自發地帶出圖形。

  同時,他的意念自由自在,對他正在做的事情無牽無掛。不需要工具,他的意念完全地單純,不知道有障礙。就這樣,當鞋子合適的時候,腳被忘卻了;當腰帶合適的時候,腹部被忘卻了;當心靈正確的時候,「贊同」與「反對」都被忘卻了。

  沒有驅使,沒有強制,沒有需求,沒有誘惑,這時候你做什麼事都是自在的,你是個自由的人。輕鬆是對的,有了正確的開端,你就輕鬆了,一直輕鬆下去,你就對了。

  輕鬆的正確方式是忘掉正確的方式,也忘掉那個過程是輕鬆的。

  莊子是最難得的開悟者之一,甚至比佛陀或耶穌更加難得。

  因為佛陀與耶穌主張有為,而莊子強調的是無為。有為當然能做成事,但無為能做成的事更多;許多事可以通過意志來做成,但更多的事可以通過沒有意志來做成。無論你通過意志做成什麼,總是會成為一種負擔,一種衝突,一種內在的緊張,你隨時都有可能失去它,它必須被持續地保持著,保持它需要能量,保持它最終會把你消耗掉。只有通過無為得到的才永遠不會成為你的負擔,只有不成為負擔的東西才能成為永恆。只有無一絲一毫不自然的東西才能永遠永遠與你在一起。

  莊子說,真實、神聖與存在是通過完全的忘我達到的,甚至對於這一狀態的追求本身,都會成為一種障礙——於是你不能忘我,你一旦努力地忘我,就會形成障礙。

  你怎麼能努力地忘我呢?一切努力都出於自我,自我在努力中膨脹,而自我就是疾病。所以,一切努力都必須被留在身後,什麼也不用做。人必須讓自己融入自然的存在,重返童年,就像初臨人世的孩子,無所謂是,無所謂非,對於任何界限一無所知。界限一旦在腦海中形成,知道了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已經患病,你已經遠離真實的存在。

  孩子自然地活著,他是完整的,他不作任何努力,因為任何努力都是與自己作對,內心被分成了兩半,一半贊同,一半反對。

  請記住你可以卓有成就,尤其是在這個世界上,你可以通過努力做成許多事,因為努力是一種進攻,一種暴行,一種競爭。但在內在世界中,努力將一無所獲,那些從努力開始的,最終都無奈地放下了。

  釋迦牟尼努力了六年,不斷地靜心,集中精神,成了一名苦行僧。他竭盡全力,做了一個人所能做的一切,沒有一塊石頭沒有被翻過,他用自己的生命作賭注,這是一種努力,因為自我在哪裡,所以他失敗了。在終極世界裡沒有什麼像自我那樣失敗,正如在塵世間沒有什麼像自我那樣成功。

  在物質世界中沒有什麼像自我那樣成功,在精神世界裡沒有什麼像自我那樣失敗,兩者截然不同。這是必然的,因為這是兩個對立的界面。釋迦牟尼徹底失敗了,六年之後他灰心喪氣,那真是一種徹底的沮喪,不存在一線希望。在絕望中他放下了一切努力,他丟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他的王國,以及屬於這個俗世的一切,他丟下了,棄絕了。

  六年的苦行過去了,屬於內在世界的一切也離他而去了,他留在一種絕對的虛空——空寂之中。那一晚他的睡眠異常安詳,因為自我不在了;那一晚,一種非同尋常的寂靜出現了,因為沒有了努力;那一晚,一種非同尋常的存在降臨在他身上,因為一夜無夢。一旦沒有了努力,也就沒有不圓滿,當然也不必做夢,夢總是去完成某事。白天沒有完成的事將會在夢裡變得圓滿,因為人的意念總是有完成某事的傾向。

  如果某事不圓滿,意念就不得安寧,於是便孜孜以求,一旦求之不得,夢就出現了。只要有慾念,夢就隨之而來,因為慾念就是夢——夢是慾念的影子。那天晚上,沒有什麼可以做了,這個世界已經沒有用,另一個世界也同樣沒有用——所有行為的動機都停止了,無處可去,也沒有人到任何地方去,那夜的睡眠就成了「三摩地」,成了「開悟」,成了能夠在一個人身上發生的最終的事。

  就在那天晚上,釋迦牟尼開花了,清晨他成道了。他睜開雙眼望見最後一顆星辰從天幕上消失,一切都已存在。其實它一直存在,但他那麼想要它,於是他看不見它。它一直存在,而他帶著慾望,那樣匆匆地向未來趕去,於是此時和此地他來不及看上一眼。那晚,無求無慾,沒有目的,無處可去,也沒有人到任何地方去,一切努力都已停止。剎那間他對自身一下子覺知了,他對存在的真相一下子覺知了。

  莊子一開始就指出不要有為,他是對的。因為你永遠不會像釋迦牟尼一樣做到那種完全的努力,你永遠不會飽受挫折直到所作所為自動脫落。你的努力總是不完滿的,你的意念總在哪裡說:再用一點力,總會發生些什麼的;再進一步,目標就近了。你怎麼會洩氣呢?必須再加一把勁,因為你每天都在接近目標。因為你永遠不可能付出如此完全的努力,你也永遠不會有徹底的絕望。你盡可以花費你大量的生命來繼續這種半心半意的努力,這就是你過去一直在做的。

  你不是第一次來到我的面前,你不是第一次通過努力來成為那真正的、實在的,你過去有許多許多次半心半意的努力,一百萬次,但你仍然抱有希望。莊子說,最好是從一開始就放下,因為你不得不放下,或者一開始就放下,或者最終無可奈何地放下。但最終的時刻不會來得那麼快!

  所以有兩種方法:一是竭盡全力,你是如此精疲力盡以至所有的希望都被粉碎,你終於認識到通過努力,一事無成,再也沒有聲音,哪怕是一個小斷片在無意識中徘徊並且說:再用一點力,就會成功……;或是竭盡全力,它自動脫落;或是根本無所作為。

  只是了解整個過程,但不要陷入。記住一點:你不會甘心半途而廢,你一旦陷入,就必須走完這一程,因為意念中有追求圓滿的傾向。不僅是人類,甚至也包括動物。如果你畫半個圓,一個猩猩過來看到了,假如旁邊有粉筆的話,它會迫不及待地把圓畫完整。你的意念有追求圓滿的傾向——一切沒有完成的事會讓你緊張。你想大笑但你不能,那就會有壓力;你想痛哭但你不能,那也會有壓力;你想發怒但你不能,那又會有壓力。

  那就是你患病已久的原因,因為一切都沒有完成。你從來沒有完全地笑,你從來沒有完全地哭,你從來沒有完全地怒,你從來沒有完全地恨,你從來沒有完全地愛,沒有一件事是做得完全的——一切都沒有完成。沒有一件事是完全的。它纏繞著,於是你腦子裡總也有那麼多的事,那就是你為什麼如此不自在,你永遠不會有到家的感覺。

  莊子說,最好不要開始,因為一旦開始就必須完成。請理解這一點,不要陷入一種惡性循環。這就是為什麼說莊子是一朵珍貴的花,比釋迦牟尼與耶穌更為難得,因為他的成就是悟出來的。莊子沒有法門,沒有禪定。他說,只要了解事實的真相。你誕生,你為你的誕生努力了嗎?你成長,你為自己的成長努力了嗎?你呼吸,你為你的呼吸努力了嗎?萬物自行消長,為什麼要去操心?讓生命自然地流動,你就順其自然,不要掙扎,不要逆流而上,甚至不要游泳,只是順著水流漂浮,讓水流帶你去它帶你去的地方。做一朵在天空飄浮的白雲,沒有目標,不去哪裡,只是飄浮,這種飄浮便是終極的花朵。

  因此,在進入莊子的世界之前,首先要明白的一點,就是自然。任何非自然的東西必須避免。不做任何違背自然的事情。自然已經足夠,你不能改善它。但自我說,不,你可以改善自然——這就是所有教養存在的緣起。任何對自然所作的改善便是教養,所有的教養都像一種疾病——一個人越有教養,他就越危險。

  我曾聽說過一個獵人,一個歐洲的獵人,在非洲的森林裡迷路了。他突然看到幾座小屋。他從來都不知道那個茂密的森林裡還有村落,任何地圖上都找不到它。於是他走到那個村落的首領跟前,說道:「你們被文明遺棄了,那該多麼遺憾。」首領回答:「不,沒有什麼可遺憾的,我們就怕被發現,一旦文明侵入,我們就迷失了。」一旦你試圖去改善自然,自然就失落了——那意味著你試圖改造上帝。

  所有的宗教都試圖改造上帝。莊子不贊成,他說:自然是本源,他把這種萬物的本源叫做「道」。

  「道」意味著自然是本源,它是不可改善的。一旦你試圖改善它,你其實在使它變得殘缺,而我們就是這樣把我們的孩子弄成跛子。每個孩子都由「道」而生,隨後我們用社會、文明、文化、道德、宗教去把他弄成殘廢,從各方面把他弄成殘廢,於是儘管他在這個世界上,但他沒有活著。

  我聽說有個小女孩去參加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她很小,只有4歲,她問母親:「你活著的時候有這樣的聚會和舞會嗎?」人越是文明,受的教養越多,就越是死氣沉沉,你如果想看活著的死人,那麼就去看修道院裡的僧侶吧,去看教堂裡的牧師吧,去看梵蒂岡的教皇吧。

  他們毫無生氣,他們是如此地害怕生活,害怕自然,他們到處抑制生命,他們已經進入了墳墓。你可以衕I墳墓,你可以製作一個價值連城的大理石墳墓,但裡面的人已經死了。一個酒徒走過一片墓地,看見一座用純白的大理石砌成的華麗的墓碑。他看著墓碑,看著上面的名字,那就是著名的羅特希爾德家族,他笑道:「這些羅特希爾德們,他們懂得怎麼生活。」教養扼殺你,教養是謀殺者,教養是一種慢性毒藥。

  莊子和他的前輩老子是反教養的,他們崇尚自然,純粹的自然。樹木比你活得好,甚至鳥兒、魚兒都比你活得好,因為他們更富活力,他們跟著自然的韻律翩翩起舞,而你完全忘記了自然是什麼,你從根本上責難它。如果你想譴責自然,必須始於對性責難,因為整個自然就是由它而來的。整個自然就是愛與性欲的流動。鳥兒歌唱,樹木開花——這都是性欲的勃發。花兒是性的象徵,鳥兒的歌唱也是性感的。

  所謂「道」就是整個自然繁衍自己,愛它自己,進入更深層的愛與生存的狂喜。如果你想摧毀自然,那就譴責性,譴責愛。在生活周圍製造道德觀念。那些道德觀念,不管他們看上去如何冠冕堂皇,就像大理石的墳墓一樣,你將被禁錮在那裡。一些酒徒或許會覺得你懂得生活,懂得如何活在世上,但任何一個清醒的人甚至都不會覺得你是活著的。

  你的道德是一種死亡,在死亡扼殺你之前,社會已扼殺了你。這就是為什麼莊子的寓意是最危險、最富革命性、最具叛逆精神的——因為他說:讓萬物自然消長,不要給自然設立任何目標。你以為你可以創立目標有所企圖嗎?你只是一個微小的部份,像一個原子,你怎麼能夠迫使整個世界圍繞你轉動呢?

  對於宗教人士來說,這是最危險的,對於有著嚴格道德規範的清教徒來說,這是一種最為危險的寓意。這意味著打碎所有的束縛,讓自然噴薄而出——這就是危險。

  我聽說一位護士長向一位剛從大學畢業的新護士介紹醫院的情況,她領著那個新護士看醫院,介紹各科的病房:這是癌症病房,這是肺結核病房,等等,等等,然後她來到一個大廳,說:「看著,請記住,這是最危險的病房。」新護士看了看,但她看不出危險在那裡,於是她問:「為什麼這是最危險的病房呢?在癌症病房你都沒有說危險。」護士長笑道:「這些人最健康,這就是為什麼這是最危險的病房。 」

  請注意——健康總是危險的。教士們害怕健康,因為健康在他們眼裡是不道德的。你可能聽說,也可能沒有聽說過本世紀的一位德國思想家——聞名於他的時代的凱澤林伯爵。他被視為一位偉大的宗教哲學家。他在日記裡寫道:健康是不道德行為,因為健康就是活力。活力就是喜樂,活力就是享受,活力是愛,活力是性,活力是一切自然現象。摧毀活力,使它馴順和暗淡。於是就有了如此之多的戒律——就是要摧毀活力,就是要阻止活力的勃發和噴 出。

  宗教人士總是認為健康是危險的,於是,病態便成為一種精神上的目標。我再重復一次,莊子是十分叛逆的,他說:來自充溢生命狀態的自然、活力和喜樂以及隨之自然而然的平衡,這就足夠了,沒有必要努力。

  自然界有多少美麗的事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玫瑰自然是美麗的,杜鵑自然要啼鳴……瞧,一頭鹿,生氣勃勃,充滿活力,靈活敏捷;瞧,一只野兔,如此敏捷,如此警覺,甚至連佛陀也不免嫉妒起來。舉目四望,自然界的一切是如此完美。你能改善一朵玫瑰嗎?你能改善自然嗎?只有人類什麼地方出了毛病才會這樣。如果玫瑰未經任何努力就是美麗的,人為什麼不能呢?人有什么不對勁呢?如果星星未經任何努力就是美麗的,沒有帕坦加利「瑜伽經」的相助,人為什麼不行呢?人也是自然的一部份,就像星星一樣。

  所以莊子說:「順其自然,你將開花。」如果這一寓意越來越深地進入你的內心,一切努力都變得毫無意義。於是你就不再按部就班地計劃將來,而是活在此時此地,當下即是一切,當下即是永恆,這就是佛境,你已是佛陀。唯一缺乏的是你沒有給它機會開花,因為你是如此地專注於你的目標。

  花朵沒有任何努力地盛開,因為它的能量沒有被任何目標所揮霍。花朵不計畫將來,花朵是現在和當下。像一朵花,像一只鳥,像一棵樹,像一條河或像一片汪洋——但不要像人,因為人不知哪裡出了毛病。

  自然,之所以為自然,是因為不作努力,自發地,這就是莊子的精華所在。現在我們將開始領悟他的箴言,盡心傾聽每一個字,因為你的意念會製造障礙,你的意念會不讓你傾聽。你的意念就是社會的縮影。社會是十分狡詐的,它不僅環繞著你,它還滲透著你。這就是你的意念,這就是為什麼所有那些知道的人對抗意念趨向自然的緣由,因為意念是人為的東西,是由社會植入你體內的。

  所以當你聆聽莊子的時候,你的意念會阻撓你,你的意念會不樂意傾聽,因為他說的是如此有悖於你的意念。如果你將你的意念放在一邊,讓莊子的話語滲透你,那麼光是傾聽就成為一種靜心,光是傾聽就會改變你。沒有任何其他事情要做,只是傾聽。

  莊子相信領悟,而不是靜心。如果我說你得靜心,那只是因為我覺得領悟對你來說十分地困難。靜心不會把你帶向目標——沒有什麼方式可以把你帶向目標。不存在任何方式,任何技巧。靜心只是幫助你領悟,它不會將你引向真理,它只是打破意念,一旦真理出現,你可以看見它。

  畫家米倚信手畫出的圓比用圓規畫的更完美。莊子講到一個名叫米倚的畫家,他信手畫出的圓比用圓規畫的更完美。真的,需要圓規是因為你害怕,如果不害怕,你也能不靠任何幫助畫出完美的圓。圓在自然界隨處可見,一切事物都作圓運動。圓是自然界最易見的現象——從不借助圓規。

  星辰從不查地圖,它們也不帶圓規,但它們是作圓周運動的。如果你給它們地圖和圓規,我敢肯定它們會不知所措——它們會無所適從,不知做什麼好。你一定聽說過蜈蚣的故事。蜈蚣是用成百條細足蠕動前行的。哲學家青蛙見了蜈蚣,久久地注視著,心裡很納悶:四條腿走路都那麼困難,可蜈蚣居然有成百條腿,它如何行走?這簡直是奇跡!蜈蚣是怎麼決定先邁哪條腿,然後動哪條腿,接著再動哪條腿呢?有成百條腿呢!於是青蛙攔住了蜈蚣,問道:「我是個哲學家,我被你弄糊塗了,有個問題我解答不了。你是怎麼走路的?用這麼多條腿走路,這簡直不可能!」蜈蚣說:「我一直就這麼走的,可誰想過呢?現在既然你問了,那我得想一想才能回答你。」這一念頭第一次進入了蜈蚣的意識。事實上,青蛙是對的——該先動哪條腿呢?蜈蚣站立了幾分鐘,動彈不得,蹣跚了幾步,終於趴下了。它對青蛙說:「請你再也別問其他蜈蚣這個問題了,我一直都在走路,這根本不成問題,現在你把我害苦了!我動不了了,成百條腿要移動,我該怎麼辦呢?」

  生命也作圓周運動,完美無缺,沒有問題。莊子說到那個能不用圓規畫圓的米倚。你需要圓規是因為你對生活沒有自信,你需要道德、告誡、原則、《聖經》、《可蘭經》或者《吉它經》來指導你的生活,因為你對自己內心的力量缺乏信心。這就是你的生活。

  那些《聖經》、《可蘭經》和《吉它經》給你帶來的結果,就像青蛙給蜈蚣帶來的結果一樣。那麼多告誡要遵從,那麼多原則要照辦,還有那麼多道德觀念要信守。有那麼多東西左右你以至你的內心生活喪失了自發性。你誤入歧途,並不是因為任何邪惡的勢力,而是那些做好事的人。並不是魔鬼將你引入歧途,而是你的教士,你的領導者以及你所認為的聖人。

  這很難令人相信。相信有魔鬼是容易的,所以你把所有的責任推到魔鬼身上。我告訴你:沒有什麼魔鬼。莊子也這麼說。莊子說:沒有上帝,沒有魔鬼,只有生命。教士創造上帝,創造魔鬼,因為教士製造了是與非的界限。

  一旦是非界限進入你的頭腦,你便永遠不會舒暢,永遠不會自在,永遠不會放鬆,你會一直緊張。你做的都不對,因為界限反而導致混亂。整個生命是如此安詳而沉靜,你花這麼大力氣幹什麼?就因為有了界限。

  「繪圖者米倚信手畫出的圓比用圓規畫的更完美。」如果你沒有自我意識,你的生命會自然生長。這個圓規就是自我意識:你帶著自我意識做事,就會陷入麻煩。你說話,你整天與你的朋友閑聊,這些都沒有問題。但如果我要你到這裡來,在這張椅子上對聚集在這裡的朋友說話,你將會有和蜈蚣一樣的處境,而你一生都在說話,卻從來不成問題。怎麼會成問題?

  問題是你的自我意識。現在這麼多人看著你,注視著你,你就不自在了。於是你設計、籌劃,你要人們都喜歡你。你無論說什麼都希望給人留下印象——你有了自我意識。不然的話,每個人都是一個演說家,天生的演說家。人們說話,這從來不成問題。一旦你讓他們走上講壇,向一群人說話,就不對勁了。什麼不對勁?什麼麼都沒有變,只是自我意識進入了,自我意識就是問題。

  他的手指不知從哪裡自發地帶出圖形。同時,他的意念自由自在,對他正在做的事情無牽無掛。不需要工具,他的意念完全地單純,不知道有障礙。他的手指不知從哪裡自發地帶出圖形。不知哪裡意味著無所不在,不知哪裡意味著終極世界,不知哪裡意味著終極的源泉,也就是生命的本源。

  你何以如此完美地呼吸?莊子說不是你在呼吸,而是「它」使你呼吸。你沒有呼吸因為你什麼也沒做。「我在呼吸」是一個虛假的概念,還不如說:「自然」——「它」使我呼吸。隨後,整個心理狀態都變了,整個的著重點移到了自然上,而不是你的身上,不是在自我上,而是在「它」上,那就是廣大的、無限的、環繞著你的自然的根基,就是這個根基——「它」使你呼吸。當你陷入愛河,真的是你陷入愛河,還是「它」通過你陷入愛河呢?當你生氣時,是你在生氣嗎?因為當怒存在時,你尚未存在;當愛存在時,你尚未存在。憤怒、愛戀,任何激烈的感情,都不是你,對萬物而言,你消失了,只有它——「道」的存在。

  所以,「道」中的人就是逐漸明白「我」是最無用的東西,只會造成麻煩而不是別的什麼——所以他脫離了它。事實上沒有必要去脫離它,一旦他明悟了,它就自然脫落了——沒有「我」,「它」通過他而生活,於是沒有負擔,沒有緊張,沒有焦慮,所以他成了孩子,他的內心自由了,沒有顧慮。你不能沒有顧慮地做任何事。無論你做什麼,自我一進入,顧慮一進入,焦慮就來了。

  請看這種現象吧:一個外科醫生開刀,他是個高明的醫生。但如果他的妻子躺在手術台上,他就做不了手術,他的手在顫抖。在平時,他就如一個完美的機械師一樣工作,但當他妻子躺在手術台上時,他不能做手術——需要另外請醫生。發生了什麼?顧慮進入了。

  對於其他病人,他沒有顧慮,因為他照常工作,沒有想這想那,他只是個外科醫生,一種自然的力量在那兒工作。他的意念不在那裡,他非常出色。但現在他的妻子在那裡,顧慮進入了:手術會不會成功呢?我能救我的妻子嗎?現在,這些問題在那兒,他的意念中有顧慮——於是他的手顫抖了。你整個的生命都在顫抖,因為你擔負著如此多的顧慮,這樣你就畫不了一個完滿的圓。

  還有你的筆跡……有一種關於通過筆跡了解意念的學問。這裡有一種確定的原因:因為當你寫字時,你的顫動進入了。你簽名時是你想得最多的時候。你的顫動在那裡,用一個放大鏡能觀照,也能探察那種顫動。那種顫動能體現你的許多方面,因為無論你在做什麼,是你在做,「它」帶動的是你,「它」也將帶動關於你的一些暗示。只要看你的筆跡,就能在很大程度上了解你的個性。如果佛簽字,那將會大不相同。那就不會有顫動,因為沒有顧慮。甚至單憑簽字就能說出簽名者是不是佛。

  無論做什麼,你的顫動像一個陰影那樣跟著你。誰造成了這種顫動?你來找我,你說:「我不平靜,我的意念不肯安靜。」可如果你不放下顧慮,你又怎麼能平靜?你想要你的意念靜止,你想要你的意念安靜、清明、透徹,不放下顧慮,這一切就不可能,因為那裡始終有顫動。如果不改變你的顧慮,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顫動壓抑在心裡。

  於是,如果你觀察,你會覺得在表面一切都平和、冷靜,但在內心深處你在顫抖,不停地顫抖。內心的恐懼和顫抖持續不斷。它們都是由顧慮而生。什麼是顧慮?就是想著其他人會怎麼看你。但你為什麼如此擔心其他人?如此擔心以至你無法生存?每個人都在想別人會如何看他們,而別人其實也一樣擔心。他們擔心你,你擔心他們。

  有一次摩拉在一條小道上走著,那是一條偏僻的小道,太陽下山了,黑夜降臨了。忽然他感到害怕,因為來了一群人,他想:這些人一定是暴徒、盜賊,周圍沒人,就我自己。怎麼麼辦?於是他翻過附近的一道牆,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墓地。那兒有一個新掘的墳,他就爬了進去,多少讓自己冷靜下來,閉上眼睛,等著那批人過去,然後他可以回家。但那批人也看見有人在那裡。摩拉突然越過牆頭,不禁使他們害怕。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躲在那裡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於是他們全都越過牆頭。現在摩拉肯定了:我是對的,我的推測是對的,他們是危險人物,現在毫無辦法,只好裝死了。於是他就裝死,他屏住呼吸,因為你不會搶劫或去殺一個死人。

  但那群人看見有人翻牆,他們十分擔心。他們圍在墳墓四周,看著裡面,那人在幹什麼?他們說:「什麼意思?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呆在這裡?」摩拉睜開雙眼,看看他們,然後他肯定不會有什麼危險,他笑了,說:「看,這是個問題,一個非常具有哲學意義的問題。你們問我為什麼在這裡,我還想問你們為什麼在這裡呢,我在這裡是因為你們,你們在這裡又是因為我!」

  這是一種惡性循環:你害怕別人,別人害怕你,你的整個生活亂成一團,放下這種胡思亂想,放下這種惡性循環,不要在意別人。你的生活就足夠了,不要顧慮別人。我告訴你,如果你無牽無掛地生活,你的存在就會開花,別人也會分享你的存在。你樂意分享,你也樂意給予,但首先你必須停止顧念其他人,以及他們對於你的想法。

  這種「對於」是很危險的,誰都不自在,誰都不放鬆。因為其他人也顧念別人,每個人都跟在另一個人後面——生活成為地獄。他的手指不知從哪裡自發地帶出圖形。同時,他的意念自由自在,對他正在做的事情無牽無掛。

  做!不要顧慮你在做什麼——全心全意地做,於是,做本身就成為一種極樂。不要考慮什麼大事,事情沒有大小之分。不要想你是在做大事,演奏偉大的音樂,繪製偉大的畫作,你要成為畢加索或梵谷或偉大的作家莎士比亞或彌爾頓等等。沒有什麼——沒有大事,也沒有小事.只有偉大的人和渺小的人,但事情不分大小。一個偉大的人能把這種色彩帶進他所做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與眾不同地吃,與眾不同地睡,與眾不同地行。他將其偉大的品質帶進他的所作所為。

  什麼是偉大?自然……沒有比自然更偉大的了。像國王一樣飲食。這並不取決於食物的質量,而是取決於吃的人以及他從中取樂的方式。即便只有麵包、牛油和鹽,你也能做一個國王。從前伊壁鳩魯有個花園,就在雅典附近……他像莊子一樣,也是個罕見的人。他不信上帝,他沒有信仰,因為信仰不值一提。只有愚蠢的人才有信仰。一個明悟的人有信心,而不是信仰。信心不同於信仰。信心意味著相信生活,徹底地信任生活,無論生活走向何處,他都隨同前往。

  ……他有一個小花園,他與他的門徒住在哪裡。人們把他看作一個邪惡的無神論者。他不相信上帝,他不相信《聖經》,他不相信任何神廟,他是一個無神論者。但是他的生活方式十分了不起。他的生活超凡脫俗,壯麗而廣闊,盡管他們一無所有,盡管他們十分清貧,國王聽說了他們的事情,想去看看他們是如何生活的,沒有信仰的人怎麼能活得快樂?如果那些相信上帝的人尚且不能快樂,沒有上帝的人又怎麼能快樂?

  一天晚上他去了伊壁鳩魯的花園。他真是驚訝不已——這是個奇跡。他們一無所有,幾乎一無所有,但他們像國王那樣生活,像神那樣活著。他們整個的生活就是喜樂。當他們去小溪洗澡,那不只是洗一次澡,那是順著水波起舞,那是和著流水的節拍歌唱。他們唱歌,他們跳舞,他們游泳,他們雀躍,他們潛伏。他們的飲食也是喜樂,一場盛宴,而他們一無所有,只有麵包和鹽,甚至沒有牛油。但他們是如此滿足,只要活著已經足夠,不再需要什麼。

  這一切給國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問伊壁鳩魯:「下次我來,我要給你們帶些禮物。你們要什麼?」伊壁鳩魯說道:「給我們時間去想想,我們從未想過會有人給我們禮物,我們從自然接受了那麼多的饋贈。但如果你堅持,就請帶些牛油來,別的沒什麼,牛油就夠了。」

  生命能夠成為一種喜樂,只要你懂得如何沒有顧慮地生活。否則,生活將成為一種漫長的疾病,這種疾病只能在死亡裡告終。同時,他的意念自由自在,對他正在做的事無牽無掛。不需要工具,他的意念完全地單純,不知道有障礙。你一切都得學,因為你已經徹底忘了自然。

  現在心理學家們建議,愛必須訓練,因為人們漸漸地忘了如何去愛。許多文字由此而生:《愛之藝術》、《如何去愛》。人們完全忘記了性高潮、性的狂喜。沒有什麼動物需要任何訓練!甚至連樹看來都比你智慧。一切都得教,就連生命的根基也得教,那就意味著我們被連根拔除了。我們失去了與自然的聯系,鴻溝出現了。如果你被教會如何去愛,你的愛將是虛假的。真正的愛應該是自發的。你怎麼能被教會去愛?如果你被教會了,那麼你是根據規則行事的,那裡沒有自然的流動。自然並不按照你的規則流動,它有其自身的法則。你只要順其自然,自然便會發生作用。我們必須教會人們如何呼吸的那一天已經為期不遠了。

  現在你認為這是笑話,但如果你回過頭去問伊壁鳩魯:「將來會有那麼一天人們必須被教會如何獲得性高潮嗎?」他會一笑置之。因為這是動物不需要任何教育就能獲得的東西,不需要「師父」,不需要約翰遜們,不需要金賽博士的報告那類東西。動物只是愛——愛是自然而然的。現在美國就有教人獲得性高潮的診療所。如果通過教與學你取得了性高潮,好好記住,那不是真的。因為你在操縱它,你在控制它。所以你多少是在強迫它,而性高潮是自發的,自發的東西是不能教的。你不會教人睡覺。如果你試圖去教,那你將干擾他們的睡眠,因為他們如果嘗試——無論什麼手段——那只能是一種干擾。你只是去睡覺,你只是把頭放在枕頭上去睡。如果你做了什麼,那麼睡覺這件事本身就不能稱其為睡覺了。生活就像睡眠,生活就像呼吸。不需要工具,他的意念完全地單純,不知道有障礙。當你的內心純淨時,它有一種明晰,你不必遵循任何規則。你頭腦中不需有任何《聖經》——你只是看。一切都是透徹的,因為你內心純淨。就這樣,當鞋子合適的時候,腳被忘卻了;當腰帶合適的時候,腹部被忘卻了;當心靈正確的時候,「贊同」與「反對」都被忘卻了。記住,這是最偉大的禱文之一:當鞋子合適的時候,腳被忘卻了。

  當你健康時你對你的身體一無所知——身體被遺忘了。當身體有病時,你才忘不了它。如果不是頭痛,你會念念不忘你有個腦袋嗎?當你頭痛時你就忘不了你的腦袋了。當鞋子擠腳的時候,也就是它不合適的時候。當你頭不痛時,頭在哪裡呢?你完全忘了它。健康就是忘卻,而疾病才是顧念——它成為頭腦中一個念念不忘的標記,一種持續不斷的緊張。

  一個完全的道中人對自己是渾然不覺的。你覺得,因為你病了。自我就是疾病,一種很重的疾病,因為你念念不忘你是什麼人。這就說明你處在一種很深的疾病中。疾病造就自我,一個十足健康的自然物體是渾然不覺的。他像一片雲,像一陣風,像一塊岩石,像一棵樹,像一隻鳥——但從不像一個人。他不像一個人只有疾病時,如有了創傷,才會需要顧念的。

  顧念是出於安全的一種心理機制:如果你腳上有刺,你就不得不顧念。意念會一次又一次不停地轉向這個地方,因為有刺必須拔除。如果你忘記它,刺將留在那兒,這就會有危險,毒菌可能會滲透到整個身體。當你頭痛時,身體告訴你去記住它,去做點什麼。如果你忘記它,那頭痛可能有危險。一旦有病,身體就會告訴你,什麼地方出問題了——它將吸引你的注意。但當身體健康時,你忘卻它;健康的時候你就像沒有身體一樣。這是健康唯一的定義:健康就是對身體沒有意識。如果有任何關於身體的意識,那個部份就不健康。對頭腦也是一樣。意識健康時,自我不存在——你對自己一無所知。你不用一直提醒自己「我是什么人物」,你只是放鬆。你存在,但沒有「我」,只是存在,沒有「我」,沒有具體化的自我。自我不存在。就這樣,當鞋子合適的時候,腳被忘卻了;當腰帶合適的時候,腹部被忘卻了;當心靈正確的時候,「贊同」與「反對」都被忘卻了。這是需要明暸的最深刻的道理之一。

  當心正確的時候,「贊同」與「反對」都被忘卻了。當心念不對勁,有病時,你會一直有負擔,憂心忡忡:這是對的,那是錯的——對的需要遵從,錯的需要避免。整個生活就是一種如何避免錯誤與如何獲得成功的掙扎。但這不是獲得成功的途徑,這是永遠與成功失之交臂的途徑。瞧,你有怒氣、性欲、貪心。如果你說憤怒是錯誤的,那你的整個生活都將在氣惱的狀態下度過。有時你會生氣,而有時候你會為你的生氣而生氣——這將是唯一的區別。有時你會生氣,當怒氣過後你又為你的生氣而生氣,你把這叫做懺悔。

  然後你決定今後不再生氣,但你會再次生氣,因為這兩種狀態都是生氣。有時你為別人生氣,有時你為自己的生氣而生氣。如果你反對性,你說那是錯的——整個世界都這麼說——當然你會有性欲,而性交過後,你會覺得慚愧。在那種慚愧中你會沉思,把你的性欲想了又想;這將成為一種大腦的東西。所以,有時你會有性生活,而有時候是意淫——有時是身體的性活動,有時是頭腦的性活動。一旦你作出區別,一旦你發生衝突,你將被一分為二。

  有一次我與摩拉﹒納斯魯丁在一起。一個非常漂亮的寡婦來向他求教。她說:「我遇到了麻煩,你得幫幫我。我愛上了一個十分英俊的男人,比我年輕,但他很窮。還有一個年長的人,他十分富有,但很醜,他愛上了我,我該怎麼辦?我該和哪個人結婚呢?」摩拉﹒納斯魯丁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說:「嫁給那個富人,而對那個窮人要好。」

  這便是矛盾產生的根源,這就是你如何在兩者之間作出選擇。於是你被分割了。當你說這是對的那是錯的時候,你已經被分割了,你的整個生活將是一場衝突——像鐘擺那樣,從這一極蕩到另一極。不要對抗任何事情。為什麼?因為當你對抗某事時就意味著,在內心深處你在向往它,不然為什麼要抵抗呢?一個內心深處沒有怒氣的人不會抵抗憤怒,他為什麼要抵抗?一個內心深處沒有貪慾的人不會抵抗貪慾,他為什麼要抵抗?這對他不成為問題,這不是一個選擇,他沒有作出任何區分。請記住,只有貪婪的人才需抵抗貪婪,縱欲成性的人才需抵抗性欲,怒氣沖沖的人才需抵抗憤怒,暴戾的人才需抵制暴戾。他們會怎麼做呢?

  他們會設置一個對立的目標。如果你暴戾,那么非暴戾就是你的對立面。一個暴戾的人怎麼會不暴戾呢?他會怎麼做?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對自己殘忍,就這樣。他能做什麼呢?一個暴戾的人……他怎麼才能不暴戾?一個怒氣沖沖的人……他怎麼能養成心平氣和的習慣?如果一個憤怒的人變成不憤怒了,在他的不憤怒中還將有怒氣存在,你自身不進入,你是無法養成任何習性的。憤怒會進入不憤怒;暴戾會進入非暴戾。你環顧四周,如果你準確地觀察,你會發現那些暴戾者無非是那些將非暴戾作為他們對立面的人;你會發現那些淫蕩的縱欲者無非是那些將獨身、禁欲作為他們對立目標的人。

  莊子說:不要區分,不然,你將被分割。一旦被分割,你將兩半分離。一個被分割的人是不自然的,自然自成一體,這是一種深層的和諧,沒有任何稱突。自然接受一切——沒有選擇,這是一種別無選擇的自然而然。不要選擇。這是一個奇跡:如果你不選擇去抵抗憤怒。當憤怒來臨時它只是憤怒,當憤怒離去時,隨它去。不要懺悔,不要讓它在腦子裡繼續停留,不要讓它成為一種持續狀態,不要對抗它。當憤怒來臨,它就是來了,你能做什麼?當它不來時,它就不來了!你別無選擇。然後奇跡發生了。

  沒有選擇的你是如此敏捷,你的能量再也不會被分割。當能量不被分割時它是如此地強大,如此勢不可擋以至憤怒成為不可能的事——因為憤怒是軟弱的一個部份。請記住:你越是軟弱,就越是憤怒;越是強大,就越是平和。如果你絕對強大,憤怒不會存在。請記住:你越是軟弱,就越是貪婪——事實上,軟弱者需要用貪慾來保護他自己——你越強壯,就越少貪慾。當能量在你身上聚成一體時,沒有分割,沒有隔離,你是一個整體。貪慾消失了,因為貪慾屬於一個軟弱的頭腦、被分割的頭腦。當你被分割時,將會有憤怒,而且你會與它爭鬥,於是造成更大的分離,更多的能量將被消耗。你內心將充滿騷亂、暴戾,沒有絲毫和諧的跡象。一切都會離譜。你越是努力保持和諧,遇到的麻煩就會越多——因為你從第一拍開始就走調,你會一路走下去直到最終。

  這第一步就是,「當心靈正確的時候,‘贊同’與‘反對’都被忘卻了。」該怎麼做?忘掉「贊同」與「反對」,讓心來決定。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你與你的憤怒長期爭鬥而你仍在憤怒——所以,試試莊子的辦法,你不會失去什麼。你試圖排斥性欲可你仍有性欲;相反,你會變得更放縱。性成了有害的東西——所以,試試莊子的辦法,你不會失去什麼。當性欲來時就讓它來,就像你餓了要吃飯一樣,性欲來時就讓它來。不要作任何選擇,不要說這是錯的。這是好事,接受它——它是自然的一部份。突然間,當你成為一個整體時,性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愛。成為一個整體的人——試著去體味這個整體意味著什麼。每個男人和每個女人都具有雙重性:每個男人的內在都有男人和女人,每個女人的內在也都有男人和女人,沒有一個人只是男人或女人——他們不可能這樣——因為父母的一方是男人,父母的另一方是女人,你繼承的是他們雙方的東西——一半對一半。

  你一半承襲了你母親,一半承襲了你父親,所以你同時是男性和女性——一半對一半。這是深層的分裂。如果你造成更大的分裂,這種分裂將越來越大,放下一切分裂,不要引起任何爭鬥——不要選擇。憤怒來了,接受它;性欲來了,接受它;貪心來了,接受它。你還能做什麼呢?自然賦予你這些,所以接受他們,當然還有他們的後果。如果你生氣,那麼其他人也會生氣——接受憤怒及其後果。然後你的分裂消失了,漸漸地你內在的雙重性成為一種和諧,一種循環產生了,當你內在的男性和女性相遇的時候,內在的性高潮就出現了。當他們在你內心相遇時,你就成為一個整體,一個新人誕生了。愛像影子一樣跟隨這個整體。

  你不能愛,你的愛是一種面具,一種欺騙。你的愛只是一種計謀,你的愛只是為了獲得性。這就是為什麼當你獲得性時,愛就消失了。當你與一個男人或女人性交後,愛消失了。過了24小時,能量再次來臨,你積存能量,你又有性欲——你將再愛一次。因此愛只是獲得性的一種手段,這就是你不能愛你自己的妻子或丈夫的原因——非常困難。你怎麼能愛呢?需求沒有了。愛只是一種引誘,只是勸誘另一個人作愛的前奏。對一對夫妻來說不需要勸誘,雙方都是理所當然的。丈夫可以要求,妻子也可以要求,不存在勸誘的需要,所以愛情消失了。沒有追逐的需要,要想看妻子怎麼愛丈夫,或丈夫怎麼愛妻子,簡直是不可能的。他們只能偽裝,那種偽裝成為每個人非常非常沉重的負擔。假裝去愛!於是你的生活便毫無意義。

  這就是人們陷入婚外戀情的原因:它能再給你一點活力、一點愛的激情,因為對於對象你就必須再次引誘。你不能將另一方視作理所當然,你得勸誘。當你勾引之前,勸誘是需要的。你的愛只是一種勸誘,而不可能是別的什麼,因為只有當你成為一個整體時,愛才會產生,而不是在此之前。「性」這個字是非常美麗的,「性」這個字的原始意義意味著分裂——性意味著分裂。

  如果你內心被分割,性將會存在。當你渴望一個女人或男人時,發生了什麼?你的一半在渴求你的另一半,而你卻在渴求外在的另一方。你們可以相遇片刻,但是你會再次孤單,因為外部世界沒有永恆的聚會。性注定只是暫時的,因為另一方畢竟是另一方。當你與你內在的男人或女人相遇,那樣的聚合才是永恆的。當所有分界都消失時這種聚合就發生了。

  這是一種內在的轉換。你的男人與女人在內心相遇時你成為一個整體。當你是一個整體的時候你就會有愛。愛是佛,是基督,是莊子的品質。你只是虛晃一槍,你不能夠愛。你越是明悟它,情形就越好,因為你不會被愚弄,你也不會愚弄他人。當你是一個整體,莊子也會在你身上發生,那就是:當心正確的時候,「贊同」與「反對」都被忘卻了。沒有驅使,沒有強制,沒有需要,沒有誘惑,這時候你做什麼事都是自在的,你是個自由的人。現在你有頑念、衝動,你得幹一些事情,你的身體不斷迫使你,你的頭腦不斷迫使你去幹這些事情。如果你不幹,你會不自在,如果你幹了,你就會有愧——幾乎走投無路。如果你遷就性欲你會慚愧,你幹了錯事;如果不遷就,你就會感覺不自在,因為能量聚集起來,你到哪裡去釋放你的能量呢?此時能量在你體內蠢動,迫使你、驅動你;你的生活將是一種驅使和纏繞。

  無論你做什麼,你都會遇到麻煩,因為如果你聽從性欲,你會感到困惑;一切夢想都破碎了,一事無成。你想得那麼多,設計得那麼多,但現實永遠不會符合你的夢想。你越是夢想,現實就越令人受挫,於是你覺得:為什麼浪費精力?為什麼陷入各種關系和不必要的複雜境地?因為當另一方進入時,他便帶來了他自身的問題。因此每一種關係都成為一種負擔,而不是自由——因為每一種關係都始於被迫。只有一個內心安然的人,一個成為整體的人,才是個自由人。

  這並不意味著他要去喜馬拉雅山,或逃遁到西藏去。不!他仍將立足於此地,但他是以一種不同的品質立足於此地。他將去愛、去同情,各種關係也將存在,但他依然是自由的。沒有一種關係是出於被迫,這只是他的分享,分享他的存在。他擁有如此之多,於是他給予。如果你接受他的禮物,他將對你深懷感激。看……你的愛只是一種獲得性的技巧,而他的愛不謀取任何東西。他的愛不是從你處得到任何東西,他的愛只是一種分享。他擁有,他擁有如此之多於是他給予你些許。他給予得越多,擁有的東西就增長得越快。

  他的存在是在一個不同的界面移動。你只要看看……到花園裡去看看。如果植物的枝頭有花,就沒有更多的花會開放。好好觀察它。我從不允許任何人摘花,但如果在一束玫瑰上長有5朵花,你不採它們,就沒有更多的花會開,那5朵花也會很快凋謝。如果你採了5朵,那麼10朵會來臨;如果你採了10朵,那麼20朵會來臨,你採得越多,樹給你的花朵也就越多。

  當你成為一個整體時,也是同樣的情形:你會成為一棵開花的樹。你越是給予,你將發現更多的會到來;你分享得越多,你從中也就成長得越快。快樂越來越大,歡喜越來越深——分享吧,因為如果不分享,一切都會死去。但最基本的事情是:不要「贊成」或「反對」,然後你才能成為一個自由人。容易是好的。而對你來說情況恰恰相反。你總是選擇困難,因為困難給予你挑戰,而挑戰給予你自我。困難於你是對的,而容易從來就不對。因為在容易中沒有征服,自我無法完成。任務越艱巨,自我就越興奮、越狂熱。

  必須這麼做——珠穆朗瑪峰必須被征服,月球也必須被征服。有人問第一個登上珠穆朗瑪峰的埃德蒙﹒希拉利:為什麼,為什麼花這麼大的努力?100年來人類一次又一次地嘗試,許多人死了!他們永遠沒能回來。為什么有攀登珠穆朗瑪峰的慾望?那兒有什麼?什麼也沒有!100年來許多人就這樣死去,失去了他們的生命,永遠沒能回來,然而一再地,每年都有一隊人馬再度嘗試,這種情形是美麗的。西方每年都有登山隊來。當希拉利登上珠峰返回時,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珠穆朗瑪峰在哪裡,除非它被征服,否則我是不會安心的。它仍在那裡,沒有被征服,這是對自我的一個挑戰,它必須被征服。困難是誘人的。事情越困難,它就越吸引你,也越具有價值,因為如果你征服了它,你將獲得一個龐大的自我。甚至如果你失敗,你也將獲得一個擴張的自我,因為你至少嘗試了,而其他人並沒有作任何嘗試。如果你輕易獲得,那就什麼都沒有得到,因為自我不能擴張。如果你失敗了,則失去更多,因為每個人都會說:這麼件容易的事,你都不能幹好?困難總是像磁鐵般地吸引著自我,然而輕鬆是對的,因此自我從未被引向正確,它總是被引向錯誤。

  一個人成為罪犯,因為犯罪是難的;一個人成為政治家,因為政治是難的;一個人為錢而瘋狂,因為賺錢是難的。人們總是為困難的事而瘋狂。並非因為獲取什麼,只是因為它像珠穆朗瑪峰似地立在那裡,是一種挑戰,必須被征服。看看你們的成功人士,那些獲得成功的人。看看他們得到了什麼?是的,他們可能登上了珠穆朗瑪峰,但那兒什麼都沒有。人們必須回來。看看你們的總統、首相、洛克菲勒,他們得到了什麼?什麼也沒有!他們在內心深處清楚他們并沒有得到什麼。但他們幹了一件事情,最為困難的事情——歷史將記住他們。

  歷史總是記住些蠢人,因為是蠢人製造並撰寫了歷史!莊子沒有製造歷史,因為輕鬆是對的。要是你輕而易舉,你怎麼能製造歷史呢?如果你殺了幾百萬人並贏得一場戰爭,你就製造了歷史。如果你只是在每天早晨刷牙,你怎麼能製造歷史呢?而輕鬆是對的!你洗澡,你唱歌,你怎麼能製造歷史呢?你吃飯,你靜靜地入睡,一夜無夢,你怎麼能製造歷史呢?不!歷史對那些閑適與自然的人是不加注意的。歷史只注意那些瘋狂的,為某事所驅使的,製造這樣或那樣的麻煩的人。困難是錯誤的,容易是正確的;自在地活著,不要企圖載入史冊。把歷史留給愚套的和瘋狂的人,你只是遠離它。因為你不可能兩者兼得。你或是擁有生活,或是載入史冊。如果你擁有生活,你將只是個自在和簡單的人,做簡單的事、做小事並從中獲得享受。你不會給任何人製造任何麻煩。沒有人會注意到你,你將存在,又似乎從來未曾存在,這就是自在——你存在就像你從未存在,就像你從不存在,從不打擾任何人。沒有人會注意到你,因為沒有必要。你將享受,你將體會到歡樂的最高峰。

  輕鬆是對的,有了正確的開端,你就輕鬆了。這就是判斷標準:做任何事情,如果你覺得容易做,這就對了。如果你幹得不順暢,那是什麼事不對勁了。如果你緊張,這就意味著你的生活不順暢。如果你不能入睡,不能放鬆,這就說明你活得不痛快——你在追逐困難的事情,不可能的事情。改變你的生活作風,你走的是岔道。有了正確的開端,你總能自在,有了正確的開端,你總會放鬆——這就是判斷標準。

  所以每當你幹什麼的時候,你得看看發生了什麼:如果你變得平和,如果你變得閑適、自在、放鬆,這就對了。這就是判斷標準,再也沒有什麼另外的標準。還要記住的是,對你來說是正確的,可能對其他人是不正確的。因為對你來說是容易的事,對其他人也許並不容易,也許別的事對他來說才是容易的。所以,並沒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則。每一個個體都必須找到對他自己合適的事情。什麼對你是容易的?不要聽從這個世界,因為有些人喜歡將自己的法則強加於你。這些人是敵人,是罪犯。一直輕鬆下去,你就對了。

  你得以你一直覺得輕鬆的方式去生活,就像一個孩子,開心地睡,開心地吃,開心地跳舞,流動著活力——只要自在。記住,沒有人會注意到你。人們可能認為你瘋了。因為如果你嚴肅,他們會認為你是有價值的,可是如果你不停地歡笑,讓你的生活充滿快樂,他們會認為你是個傻瓜。讓他們去想好了。你就當個傻子,但是你自在。不要做一個聰明人而不自在。沒有一種智慧能夠在不舒暢的生活中開花。那種智慧是虛假的,是借來的。輕鬆些,輕鬆並不難,一旦你明白了,你就找到了你的道路。一直輕鬆下去,你就對了。

  莊子是美麗的,莊子是無可比擬的,莊子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他說:一直輕鬆下去,你就對了。他沒有說:不要暴戾,你就對了;真派,你就對了;不要生氣,不然你就錯了;不要性欲……不!沒有!他說:輕鬆些,一直輕鬆下去,你就對了——然後你選擇你的道路。他給予你最根本的東西,而不是具體的指點,但是,它恰恰是宇宙的真理。輕鬆的正確方式是忘掉正確的方式。因為你如果過份執著於正確的方式你就會變得不自在。所以對於莊子你也自在些,不然的話你會變得不自在。你是如此起勁地變得不自在,以至你甚至會把莊子也變成一種瘋狂。

  「輕鬆的正確方式是忘掉正確的方式。」

  忘了它,輕鬆些,這就是一切。忘記生存是輕鬆的——連這個也要忘記!不然你將過份執著於輕鬆,以至輕鬆也將成為你心中的傀儡。如果你去對莊子說:現在我輕鬆了。他會說:放下它,你仍然念著它,當你輕鬆時,你就輕鬆了,沒有定義,沒有概念。當你輕鬆時,為什麼說呢?為什麼還念著它呢?因為如果你念著它,它早晚會成為一個創傷。一個自在的人只是輕鬆,而且忘我。他並未察覺他是輕鬆的,他也不知道他是正確的,他並不覺得自己在任何方面有什麼了不起。他只是輕鬆地活著。當你靠近一個輕鬆地自在地活著、簡簡單單、渾然不覺的人,你將會聞到他的氣息。

  緊張有它特有的氣息,輕鬆也有它自己的氣息,但你可能對此不會有什麼印象。你是非常緊張,所以你從來只是注意緊張的人——不停地行動的人,坐著筆直,像一尊雕像似的人。於是你有了印象,事情看上去十分困難。你對孩子有印象嗎?你注意看他們玩了嗎?沒有人會留意的!你對莊子也不會留意,當然你也不會注意一個真正自在的人,因為他沒有給你施加任何印象。但是如果你明白,你就會在輕鬆的人周圍感到一種與眾不同的頻率。你如何感受它?通過什么途徑呢?這個途徑就是在一個輕鬆的人身邊,你會感到自己也輕鬆起來,更加自在了。一個輕鬆的人將使你輕鬆,一個緊張的人將使你緊張。和一個自然地活著的人在一起,你會感到隨意,他不會以任何方式強加於你,他不會試圖在任何方面改變你。他將接受你,他將接受。通過他的接受你能夠學會接受,一旦你接受你自己,自然就接管了。自然一接管,海洋就不遠了,河流在不停地向它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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