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狂喜的藝術

第七章 開悟:一個沒有終點的起點

 

  靜心就是進入內在世界。這個旅程是沒有終點的。沒有終點的意思是指門打開了,一直開著,直到門本身變成宇宙。靜心像花一樣盛開,一直開下去,直到花開本身變成宇宙。這個旅途是沒有盡頭的,它有開始,但永遠不會結束。開悟沒有深淺程度之分。一旦悟了就是悟了。它就好像是跳進了海洋的感覺。你跳下去,你與它融為一體,就像一滴水掉入海中與它變成一體一樣。但那並不是指你已經認識了整個海洋。

  那個片刻是全然的:拋棄自我的那一個片刻,消除自我的那一個片刻,無我的那一個片刻是全然的;它是完整的。就你來說,它是完美的。但是對海洋來說、對那神性來說,它只是一個開始,而且不會有結束。

  記住一點:無知是沒有起點的,但它有一個終點。你無法知道自己的無知開始於哪一點,你一直發現它在那堙A你一直陷在無知的泥潭中。你從不知道那個開始,沒有開始。

  無知是無始而有終。開悟是有始而無終。而這兩者化為一體,兩者就是一體。開悟的開始與無知的結束是同一個點。它是同一個點,是一個有著兩副面孔的危險的點,一副面孔朝著沒有起點的無知,另一副面孔朝著沒有終點的開悟的起點。

  所以你已達到開悟,但你還是從來沒有達到它。你來到了它,你掉進了它,你與它成為一體,但是仍然有一個廣大的未知存在著。那就是開悟的美,那就是開悟的奧妙。

  如果開悟就能知道一切,那就沒有奧秘了;如果一切都是已知的,整件事將會變得很醜陋,那樣就不會有奧秘了,每一樣東西也都是死的了。所以開悟不是這層意義上的「知道」,它不是一個自殺性質的「知道」,它是進入更偉大的奧秘的一個入口。「知道」(knowing)的意思是你已經知道有奧秘,你已經覺知到奧秘。它不是說你已經解答了奧秘,它不是說有一條數學公式,這下一切都知道了。相反,開悟的知道意味著你已經走到了那個奧秘變成為最終目的的那個點。你已經知道了這是最終的奧秘,你已經知道它是一個奧秘,現在它已經變得那麼神秘,以至於你並不指望去解答它。現在,你不再抱任何希望。

  然而,它不是絕望,它不是失望,它只是對奧秘的本性的領悟。奧秘就是那麼的不可解釋;奧秘就是這樣,那個要想求解的努力是荒謬可笑的;奧秘就是這樣,那個靠智力來求得解答的嘗試是毫無意義的。你已經走到了思維的盡頭。現在,根本沒有了思維,知道就開始了。

  但這是和科學的「知道」不相同的某種東西。「科學」這個詞的意思便是知道,但這個知道是使奧秘不再成為奧秘。宗教的知道恰恰相反,它不是去解開真實存在的奧秘,反而是使原來知道的一切重新變得神秘了,甚至連你原來有把握、絕對有把握的事情都變得神秘了。現在連那扇門都不見了。在某種意義上說,一切都變得沒有門了——沒有盡頭,無法解決。

  必須在這樣的意義上認識知道:它是參與存在所獨有的奧秘;它是對生命的奧秘說「是」。理性,也即理性的理論,現在不存在了,你跟它直面相對。這是一種存在性的遭逢,不通過頭腦,而是通過你,整體的你。現在,你可以從每一個地方感覺到它:從你的身體、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心。整個人與整個奧秘接觸了。

  這只是一個開始。永遠不會有結束,因為結束意味著失去神秘性。這就是開悟的開始。悟道沒有終點,但這是開始。你可以想像無知的結束;但是這種頭腦的開悟狀態是沒有終點的;現在你已經跳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你能從許許多多不同的觀點上來想像它。如果一個人通過坤達里尼達到頭腦這一狀態,那麼它將是一個沒有結束的開花。薩哈斯拉的1000個花瓣並不真的是指1000,「1000」只是指最大的數量,這意味著坤達里尼盛開的花瓣是無窮的,它們將一直開下去,開個不停。所以,你會知道第一次開花,但不會有最後一次,因為它沒有止境。一個人可以通過坤達里尼,也可以通過其他途徑到達這一點。坤達里尼並不是唯一的。

  通過其他途徑而開悟的人也到達這同一點,但是名稱將會有不同,象徵將會有不同。你對它的想像也會有不同,因為正在發生的事無法被描述,而被描述的不完全是正在發生的。描述只是一個比方,描述是隱喻性的。你可以說開悟就像鮮花一樣開放,其實那兒根本沒有花。但是那感覺就好像你是一朵開始綻放的花朵,就是那種綻放的感覺。但是換了另一個人,他會有另一種想像。他也許說:「它像是一扇門的打開,一扇通往無限的門,一扇一直敞開的門。」所以,一個人可以使用任何的東西。

  譚崔使用「性」的象徵。他們可以這樣用!他們說:「它是相會,一個永無止境的融合。」當譚崔說:「這就像性交」,那意思是:一個個體的人與無限相會合了,但那是無止境的、永恆的。你可以這樣來想像,但是任何概念必定只能是一個比喻。它是象徵性的,它必然如此。但是當我說象徵性,我並不指一個象徵就是沒有意義的。就你的個體性而言,一個象徵是有意義的,因為你就是這樣來想像的。你無法用別的方式來想像它。一個從來不愛花的人,一個從來不知道花開的人,一個雖然走過花的旁邊卻仍然不知道花是什麼的人,一個終生與花的世界無緣的人,他無法感覺它像花一樣地綻放。但是如果你感覺到它像花一樣綻放,那就意味著很多事情,那就意味著對你來說是很自然的,它多少與你的個性相吻合。

  薩哈斯拉打開後有什麼感覺?

  薩哈斯拉打開後,應該沒有感覺,只有內在的寧靜和空。一開始的感覺將是很強烈的。第一次感覺到它時,它會是十分強烈的,但是你越瞭解它,它就變得越不強烈。你越與它融合成一體,它就越會喪失它的強烈。然後,一個片刻會來到,它必然會來到,那時候,你會根本感覺不到它。

  感覺永遠是屬於新的東西的。你對陌生的東西才會有感覺,對不陌生的就沒有。那個陌生會被感覺到。如果你和它融合為一體,你已經熟悉了它,那麼,你就不會感覺到它,但這並不等於說它不存在。它還是存在著,甚至比過去更多些。它會越來越強烈,但是你對它的感覺卻越來越弱,沒有感覺的時刻將會到來,「異物」的感覺也會沒有,這樣,感覺也就沒有了。

  當薩哈斯拉的開花第一次發生時,它是你的身外之物。它對你來說是未知之物,你不熟悉它。它是某種在滲透你的東西,或者是你在誘入它。你與它之間有一個間隔,但是間隔會漸漸地消失,你和它會融合為一體。於是,你不會把它看做是發生在你身上的東西,你自己成了那個發生。它會不斷擴張,而你將與它融合為一體。

  然後,你不會感覺到它。你只會注意到它,但你對它的感覺不會超過你對你的呼吸的感覺。只有在你發生什麼新的或者錯誤事情時,你才會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否則你不會感覺到它。你甚至連自己的身體也不會感覺到,除非疾病悄悄襲來,除非你生了病。如果你是完全健康的,你不會感覺到它,你只是有它。實際上,當你健康時你的身體更加活生生,但是你不會感覺到它。你不需要感覺到它,你和它是合一的。薩哈斯拉打開時,宗教的視象和深度靜心的其他表現會怎麼樣?

  這一切都會消失。所有的圖像——視象和一切都會消失,因為這些東西只有在開始時才出現。它們是好兆頭,但是會消失。

  在薩哈斯拉的打開發生以前,你會看到許多視象,這些並不是不真實的,視象是真實的;但隨著薩哈斯拉的打開,不會再有視象。視象不再出現,因為這個「開花的體驗」是頭腦所能體驗的頂峰,它是頭腦的最後體驗,超過它就不存在頭腦了。

  前面發生的一切都是發生在頭腦堛滿A但是一旦你超脫了頭腦,那麼什麼也沒有了。當頭腦停止,那麼就既沒有慕德拉斯心靈變革的外在表現,也沒再有視象;既沒有花,也沒有蛇。根本什麼也沒有,因為超越了頭腦,就沒有了比喻。超越頭腦後,真實的存在是那麼的純淨,以至於沒有他物;超越頭腦後,真實的存在是那麼的完整,以至於它無法被劃分成體驗者和被體驗者。

  在頭腦堙A一切都被劃分為二。你體驗到某些東西,你可以任意稱呼它,名字無關緊要,但是體驗者和被體驗者、知者和被知者兩者之間的分隔都存在著。兩分性(duality)依然存在著。

  但這些視象是好兆頭,因為它們都是在最後階段才出現的,它們都是在頭腦將要消失、頭腦快死掉的時候出現的。特定的慕德拉斯和視像都只是象徵性的。所謂象徵性,是指它們表示頭腦已經臨近死亡。當頭腦死去,什麼也不會留下。或者,一切都留下來,但是體驗者和被體驗者之間的分隔將會不存在。

  慕德拉斯、視象,特別是視象,都是體驗,它們指導著某個特定的階段。這就好像你說「我在做夢」,我們就想當然地認為你在睡覺,因為做夢意味著睡覺。而如果你說「我在做白日夢」,那就是說,你也掉入了類似睡眠的境地,因為只有在頭腦、有意識的頭腦進入睡眠時,做夢才是可能的。所以,做夢說明是在睡覺;同樣,慕德拉斯和視象指示著某種特殊的狀態。

  你可能看見某些人的形象,你認得出他們是誰,而這些形象也是因人而異的。濕婆的形象無法出現在基督徒的頭腦堙A它不可能,它不可能出現,但是耶穌將會出現。那將是基督徒頭腦中出現的最後一個形象,而它是十分寶貴的。

  最後見到的視象是宗教的核心人物的形象。這個核心人物將是最後的視象。對一個基督徒來說——我說的基督徒是指一個吸收基督教語言、基督教形象,他的基督教信仰從小滲透在他的骨髓和血液的人——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的形象將是最後的視像。那個知者、經驗者仍然在,但在最後,只有救世主。它曾被經驗過,你無法否認它。在頭腦的最後的片刻,將快死的頭腦的最後的片刻,在最後,耶穌在那兒。

  但是對耆那教徒來說,耶穌不會出現;對佛教徒來說,耶穌不會出現。對佛教徒來說,會出現佛陀的形象。薩哈斯拉一打開,隨著薩哈斯拉的打開,佛陀就會在那堙C那就是為什麼佛陀總被看成坐在一朵花上。佛陀的真身下面從來沒有花,佛陀的腳下也沒有花,但是佛的塑像下面都放上一朵花,因為塑像不是按釋迦牟尼佛複製的,它是表現頭腦堻怮嶈搢ㄙ熊纗部C當頭腦掉入永恆時,看到的佛陀就是這樣端坐在花上的。

  那就是為什麼毗濕奴總是被放在花上,這朵花是薩哈斯拉的象徵,而毗濕奴是印度教徒頭腦堿搢鴘熙怮嶀@個形象。佛陀、毗濕奴和耶穌是原型(archetypes)也就是榮格所稱的原型。

  頭腦無法抽象地想像任何東西,所以頭腦瞭解真實存在的最後努力將是借助那對它是最為重要的象徵。頭腦的這一高峰體驗是頭腦的最後的體驗。高峰總是終點,高峰意味著結束的開始。高峰是死亡,所以薩哈斯拉的打開是頭腦的高峰體驗,頭腦可能有的最高的體驗,也是可能有的最後的體驗。最後的形象——最核心的形象、最深刻的形象,原型將會出現。它將會是真實的。我說「視象」時,許多人會不承認它是真實的。他們說那不可能是真的,因為視象一詞就意味著幻覺,但是它比真實的存在更加真實。即使全世界都不承認,你也不會同意他們的。你會說:「對我來說,它比整個世界更真實。一塊石頭還不如我所看見的形象真實。它是真實的,它是絕對的真實。」但是,這個真實也是主觀的,這個真實被你的頭腦染上了色彩。這個體驗是真實的,但比喻是你給定的,基督徒給的是一種比喻,佛教徒給的是另一種比喻,印度教給的又是一種。

  超脫(transcendence)是否隨著薩哈斯拉的打開而到來?

  不,超脫是超越打開的。但是,開悟有兩層含義。其一,快死的頭腦——行將結束,即將死去,已經到達終極,來到末日的頭腦——想像著開悟。但是障礙出現了,現在,頭腦將無法超越它。頭腦知道這是結束,隨著這個結束,頭腦也知道痛苦也將結束。頭腦也知道分裂也將結束,原有的衝突也將結束。頭腦把所有這一切的結束,以為是開悟,但這仍然是頭腦在想像。所以這是頭腦想像出來的開悟。

  當頭腦消失,那麼真正的開悟就來了。現在你已經超脫了,但你無法談論它,你無法說出任何東西。那就是為什麼老子說「所有能被說出來的,都無法是真實的;所有能被說出來的不會是真實的,而真理是無法被說出來的」。只有這一點是能夠被說的,也只有這一點是真實的。

  而這是頭腦的最後聲明。這最後一次聲明是有意義的,有很大的意義,但它不是超脫的意義。這個意義仍然是頭腦的一個局限,它仍然是思維的,是通過頭腦想出來的。

  它就像一支火苗,一盞將滅的燈堛漱@支火苗。黑暗正在降臨,黑暗正在來到,它包圍得越來越近,火苗即將消失,火苗已到了它存在的最終點,它說著「現在黑暗來臨了」然後就不存在了。現在黑暗已經充滿而完全。但是將滅的火苗的這一最後聲明,仍然是為火苗所知道的:黑暗並不是完全的,因為火苗還在,光還在。黑暗是光明想像出來的。

  光明其實不能想像出黑暗,光明只能想像出它自己的局限,而超過這一點就是黑暗。黑暗正越逼越近,光明即將死去。它可以發出最後的聲明:「我快死了」,接著,黑暗來了。黑暗一直在來臨,光明發出最後聲明後就熄滅了,那時黑暗就完整了。所以,這個聲明是真實的,但它不是真理。真實(true)和真理(truth)是有區別的。真理不是一個聲明。火苗熄滅,一片漆黑,這是真理。這時,沒有聲明,只有黑暗。聲明是真實的,它不是不真實的。這是真實的:黑暗來臨,逼近、包圍。但是,聲明仍然是光明發出的。光明發出的關於黑暗的聲明最多只能是真實的,但不是真理。

  當頭腦不存在時,真理才會被知道。頭腦不存在時,真理才會存在。頭腦存在時,你能夠變得更真實一些,但不是真理。你可以變得更不虛假,但不是真理。頭腦能作的最後聲明將是最不虛假的,那就是所有能被說出來的。

  所以,頭腦所想像的開悟和真正的開悟之間有很多不同,雖然差別不是很大。即將熄滅的火苗在消逝前沒有一個單獨的片刻。火苗消逝的同時,黑暗來臨了,兩種情況之間只有片刻之隔,但兩者之間的區別很大。

  行將消逝的頭腦到最後會看見視象,看見即將到來的事物的視象。但是,這些視象是通過比喻、圖畫、原型而看見的。頭腦無法想像別的東西,因為頭腦是被象徵訓練出來的,沒有其他。象徵有宗教的、藝術的、審美的、數學的和科學的,它們都是象徵符號。頭腦就是這樣被訓練出來的。

  一個基督徒會看見耶穌,但是一個垂死的數學家如果從未接受過宗教的薰陶,他的頭腦在最後一瞬間也許除了數學公式外什麼都看不到,它也許是一個零,它也許是一個表示無窮的符號,但它決不是耶穌或者佛陀。一個畢卡索那樣的人臨終時可能會看見一道抽象的色彩流動。那將是他的神,他無法想像另外模樣的神。

  所以,頭腦的終止是象徵的終止。到最後的時刻,頭腦會利用它所知道的最有意義的象徵。那以後就不再有象徵了,因為頭腦也不存在了。

  正因為如此,佛陀和摩訶毗羅都不談論象徵。他們說,談論象徵是沒有用的,因為象徵都是低於開悟之事。佛陀不願談論象徵,因此,他說有11個問題不該問他。他宣佈誰也不准問這11個問題;他們不准問是因為這些問題不可能被如實地回答。比喻將不得不被使用。

  佛陀常說:「我不願意使用任何比喻。但是如果你問而我不答,你會不好受。這樣有失紳士風度,不夠謙恭有禮。所以,請不要問這些問題。我如果回答你,這是有禮貌的,但是它不真實。所以,請別讓我左右為難。就真理來說,我無法使用象徵。只有在近似非真理或近似真理時,我才使用象徵。」

  因此會有人不願用任何比喻、任何視象。他們否定一切,因為由頭腦想像出來的開悟不等於開悟本身:它們是兩件事情。頭腦的觀念會隨著頭腦的消失而消失,然後就會有開悟。

  但它不是頭腦的。

  所以,開悟的人是不帶有頭腦的,他是一個沒有頭腦的人;他活著,但沒有任何觀念;他做事,但不用思考它;他愛,但沒有愛的觀念;他呼吸,但不作任何的靜心。這樣活著,從瞬間到瞬間,同時又與整體合為一體,沒有頭腦夾在中間。頭腦在劃分,但現在不會再有分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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