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在禪堙A坐在禪中

Walking in Zen, Sitting in Zen

第八章 頭與心

 

  第一個問題:

  奧修,葛吉夫需要另一個頭腦——鄔斯賓斯基來運作第三心理學——諸佛心理學,而你是自己運作的,你怎麼能夠相容頭腦狀態和無念境界呢?

  Prem Sanatana,世界上有兩種類型的師父。第一種類型的師父總是需要其他人來表述、解讀、理論化,來傳遞師父的體驗。這種師父不只葛吉夫一個,他需要鄔斯賓斯基——沒有鄔斯賓斯基他根本不會出名。羅摩克里虛那也是同樣的類型,他需要一個味味克阿南達(Vivekananda),沒有味味克阿南達,羅摩克里虛那將會保持默默無聞。

  許多師父都是這種情況,因為他們的整個工作都關注在心中心(the heart center)。他們結晶在心中心——完全聚焦,以至於他們無法再移到頭部,無法使用自己的頭腦。相比之下,使用別人的頭腦似乎更容易。

  但這當中有個問題。一方面有好處:師父自己不用一直在兩極運動,從頭腦到無念,從無念到頭腦——他的本性中沒有運動。他完全結晶。但是另一方面有個問題:被當作媒介使用的人——鄔斯賓斯基,味味克阿南達,或者其他人——他們並不是成道者。葛吉夫可以使用鄔斯賓斯基的頭腦,但並非完全是他希望的方式。鄔斯賓斯基的頭腦必然會給葛吉夫的體驗染上自己的色彩;他必然會帶入自己的偏見,自己的哲學,自己的見解。他沒有自己的體驗,他只是一個媒介。但這個媒介並不是一節中空的竹子,他有自己的頭腦,任何穿過他頭腦的東西多多少少都會被更改。

  鄔斯賓斯基把葛吉夫介紹給世人,但他是用自己的方式介紹的。這不能怪鄔斯賓斯基。他有什麼辦法呢?他已經盡力了。我認為他是一個師父所能找到的最優秀的解讀者之一。但解讀就是解讀。它不可能相同,它不可能一致。所以遲早他們不得不分道揚鑣。

  在鄔斯賓斯基晚年,他幾乎成了葛吉夫的敵人。他開始說:「葛吉夫現在瘋了。一開始他的方向是正確的,現在葛吉夫已經走入歧途了。」他不能說葛吉夫的整個教導都是錯的,因為他自己的教導也立足於葛吉夫的教導,但他把葛吉夫分成兩半:第一部分的葛吉夫——那時鄔斯賓斯基追隨他——是正確的,後來的部分是錯誤的。事實上,後半部分是前半部分的高潮。

  但為什麼會這樣?這幾乎是必然的,因為遲早鄔斯賓斯基自己的頭腦會成為障礙。當他剛遇到葛吉夫時,他完全臣服於他——這種臣服是他被葛吉夫的人格魅力所傾倒,是理智層面的著迷——因為他是個偉大的知識份子——這種臣服完全是理智上的,而不是存在性的。如果他的臣服是存在性的,那他就沒用了,因為葛吉夫需要一個頭腦,他在尋找一個頭腦。他有許多別的追隨者,他們全身心地侍奉他,但他們不會成為他與世人的橋樑。

  鄔斯賓斯基見到葛吉夫時已經是一個世界聞名的數學家、哲學家。他自己的書,《第三工具》被翻譯為各種主要的世界語言。《第三工具》這本書真的是經典,它出自一個沒成道的人之手簡直是個奇跡。他從理智上做到了前無古人的事情。他什麼也不知道,他沒有任何體驗,但他的理解力……他的理智真的很敏銳。他屬於整個人類史上頂尖的知識份子;只有少數人可以與他匹敵。偶爾才有……

  蘇格拉底有一個這樣的人,柏拉圖。蘇格拉底的教誨屬於心,柏拉圖是他的頭。葛吉夫的案例完全相同:葛吉夫是心,鄔斯賓斯基成了頭。如果我必須在兩個人之間選擇,我會選擇鄔斯賓斯基,而不是柏拉圖。鄔斯賓斯基是卓越的,沒有任何對自己的認識,他的洞察卻非常精準,任何沒有體驗的人都會認為鄔斯賓斯基是一個佛,是一個基督。只有一個佛才可以發現漏洞,別的人都不行。漏洞是有的,但一般人檢測不到。

  他開始寫關於葛吉夫的書。他寫了一本書《尋找奇跡》,那是他最偉大的貢獻,然後他寫了《第四道》。這兩本書將葛吉夫介紹給世人,否則他將是一個不為人知的師父。也許少數的人會和他有個人聯繫,會得到益處,但鄔斯賓斯基讓他接觸到無數的人。

  但當這兩本書風行世界,成千上萬的人開始去找葛吉夫,鄔斯賓斯基也變得非常自大——自然的,因為他是整個事件的源頭。事實上,他開始想:「沒有我,葛吉夫算什麼呢?沒有我,葛吉夫算老幾呢?他是誰呀?我見他的時候,他住在君士坦丁堡的難民營堙A快餓死了。沒人聽說過他。我讓他世界聞名,這一切都歸功於我。」這個想法出現在他頭腦堙X—他難以抗拒——以一種微妙的方式,他開始控制這個運動。但你不可能控制一個像葛吉夫這樣的人,你不可能支配一個像葛吉夫這樣的人。他們不得不分裂。

  鄔斯賓斯基晚年非常反對葛吉夫,以至於他無法忍受有人對他提起葛吉夫的名字。有他在場就不能提葛吉夫的名字。連他的書堶掖ㄖ漈祕N夫的名字簡稱為「G」,全名都不見了。一段時間後只有「G」保留下來——某個無名的人,「G」說……而不是「葛吉夫」說。他非常明確這一點:「我們分開了,我必須發展自己的體系。」他開始聚集自己的追隨者。這些追隨者不許讀葛吉夫的書,不許去見葛吉夫。鄔斯賓斯基在世的時候,他非常懷疑有人想去見葛吉夫或者研讀他的書。

  不過葛吉夫知道要發生什麼。但是沒有別的辦法;必須要使用某個頭腦。葛吉夫的工夫很深,他完全結晶在他的心,他無法移向頭。

  羅摩克里虛那的案例也是如此。味味克阿南達是一個平庸的知識份子,完全沒有鄔斯賓斯基的天賦,但他使羅摩克里虛那世人皆知。羅摩克里虛那死得很早,所以味味克阿達南和羅摩克里虛那沒有決裂。否則決裂是註定的。但是羅摩克里虛那死了,味味克阿南達成了他的全權代表。他控制了所有的信徒,他控制了整個運動;對他們來說,他成了羅摩克里虛那的化身。如果羅摩克里虛那沒死,遲早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因為味味克阿達南只是頭腦,而不是心。即使他談論心的事情,那也是頭腦的談論,是頭腦在談論心,那不是心聲。堶惆S有愛,堶惆S有靜心,堶惆S有祈禱,只有理智的分析。他熟知經典,他把自己的觀念加到羅摩克里虛那的觀念上。羅摩克里虛那已經死了,所以沒有人來反對這一點。

  味味克阿南達破壞了羅摩克里虛那所有的美。但那是必然的,因為羅摩克里虛那完全不是一個頭腦的人。

  不過也並不都是這種案例。佛陀就從不借助任何人。他可以從頭腦移向無念,從無念移向頭腦;那就是他的偉大之處。那是一種比葛吉夫或羅摩克里虛那更大的成就,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成就是有限的。佛陀非常流動,他不像一塊堅固的岩石,他更加流動——像一條河。

  老子的情況也是這樣:他不借助任何人,他說了他必須說的一切。他自己發言,美麗無比。他們的哲學必然會更純粹,因為它們來自於創始人,來自於原初的認知,來自於源頭。沒有借助媒介。查拉圖斯特拉、耶穌、克里虛那、馬哈維亞都是這種情況。

  這是第二種類型的師父。第一種類型的師父在某種意義上是簡單的;要在一個中心上結晶並不困難。要在兩個極端保持活潑,這是一個更加複雜的過程,是一個更加漫長而艱巨的旅程。這是兩個極端:頭與心。但這是可能的。它以前發生過。它正發生在你們面前。

  我活在寧靜堙A但我的工作包括了大量的理性溝通。我活在寧靜堙A但我必須使用語言。不過當我使用語言,這些語言媊革[了我的寧靜。我不需要別人來為我解讀,所以更有可能的是,我所說的一切會在較長的時間堳O持純粹。

  現在,自佛陀以來,許多科學發明已經出現了……

  我們並不知道佛陀到底說了什麼,雖然他從不使用像鄔斯賓斯基、柏拉圖、味味克阿南達這樣的人,他自己進行說明。不過他死後出現一個問題。他說了四十二年的法——他成道時大概四十二歲,他活到八十二歲。四十二年來他從早到晚一直說法。那時沒有科學設備來紀錄他的講話。他去世之後,首要問題就是如何收集他的話。他說了那麼多法——四十二年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在四十二年埵酗ㄓ痐H成道。但那些成道的人結晶於心,因為那比較簡單,比較容易,人們傾向於簡化過程、走捷徑。為什麼要麻煩呢?如果你可以一步到位,直接達成,為什麼還要繞圈子呢?佛陀在世的時候並不需要別人進行解讀,他為自己代言,所以也沒有注意到這種需要。

  有成千上萬個羅漢與菩薩,他們聚在一起。只有成道者被召集來聚會——很顯然,因為他們不會誤讀佛陀。確實如此,他們不可能誤解他——那是不可能的。他們同樣體驗了彼岸的森羅萬象,他們也走向了對岸。

  但他們都說:「我們成道後就不再關心他說的話了。我們傾聽他,因為他的話很甜美。我們傾聽他,因為他的話是純淨的音樂。我們聽他講話,因為聽他講話是一種喜悅。我們聽他講話,因為這是唯一親近他的方式。坐在他旁邊,聽他講話就是一種慶祝,就是一種祝福。我們不關心他說什麼,一旦我們達成,這種需要就沒有了。我們不是從頭腦來聽,我們不是收集記憶,我們的頭腦和記憶很久以前就停止運轉了。」

  有人在佛陀去世前30年就成道了。30年來,他坐在佛陀旁邊傾聽,就像一個人傾聽微風吹過松林,就像一個人傾聽小鳥的歌唱,就像一個人傾聽雨打屋簷。但他們不是在理智上傾聽。所以他們說:「我們沒有任何記憶。他說的話都是美麗的,但我們想不起來。與他同在已經是無比的喜悅了。」

  現在非常麻煩——要怎麼收集他說的話呢?四十二年來一直跟佛陀一起生活的人只有阿南達,他是他的私人侍從,是伺候他的人。他聽佛陀講話,佛陀說的每句話阿南達都聽到了。即使他和某個人私下談話,阿南達也在場。阿南達幾乎一直在場,如影隨行。他聽到了一切——每一句從佛陀口婸‘X的話。當四下無人的時候,他一定對阿南達說了不少事情。他們晚上臨睡前一定也會交談。為了照顧他,阿南達也睡在同一個房間——他也許晚上需要什麼東西。他也許感覺冷了,他也許感覺熱了,他也許要開窗或關窗,他也許口渴了要喝水,等等等等——他越來越老——他也許會生病。所以阿南達一直陪伴著。

  他們都說:「我們應該去問阿南達。」不過有一個很大的問題:阿南達還沒有成道。他聽到了佛陀所有公開的與私密的談話。他們一定閒聊過,除了阿南達,沒有別人可以說「我跟佛陀很親近」。而且阿南達也是佛陀的表兄,比他大兩歲。阿南達來接受點化時提了幾個要求,因為在印度,長兄如父。即使是年長的表兄,也必須得到如同父親一般的敬重。

  阿南達對佛陀說:「在我接受點化之前……一旦我成為你的和尚,你的門徒,我必須遵守你的命令,你的戒律。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去做。不過我要先要求你,作為你的長兄,你答應我三件事情。記住這三件事情。第一: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不能對我說:『阿南達,去別的地方,去做別的事情。』你不能把我派到別的村子去傳法,去轉變人們,去傳遞你的資訊。這是我對你的第一個要求。第二:我要一直在場。即使是你和別人進行私人談話,我也要旁聽。你生命婸〞漱@切我都希望聽到。所以你不能對我說:『這是私人談話,你出去。』我不會出去,記住這一點!第三:我對成道不是太感興趣,我更有興趣與你同在。所以,如果成道意味著與你分離,那就讓它見鬼去吧。只有成道後我還可以與你同在,我才願意成道,否則就不要談它。」

  佛陀答應了這三個要求——他不得不答應,他比阿南達年幼——他一生都遵守這三個要求。

  這個羅漢與菩薩的集會決定只有阿南達可以講述佛陀的話語。他記憶超群,他非常專注地傾聽了一切。「但問題是他還沒有成道;他靠不住。他的頭腦也許會耍花招,他的頭腦也許會無意識地改變東西。他也許不是故意的,他也許不是有意的,但他內在還有很強的無意識。也許他以為是佛陀說的話,而佛陀根本沒說過。他也許刪除或增加一些詞。誰知道呢?我們沒有任何檢驗標準,因為許多佛陀說的話只有他聽到,沒有別的見證人。」

  阿南達坐在聚會廳外面。大門緊閉,他在門外的臺階上哭泣。他哭泣是因為不讓他進去。一個八十四歲的老人哭得像小孩一樣!一個陪伴了佛陀四十二年的人居然被禁止入內!他真的很痛苦。誰讓他還沒成道呢?誰讓他不堅持呢?於是他立誓、發願:「不成道的話,我就不離開這些臺階。」他閉上雙眼,將整個世界遺忘。據說一天之內他就成道了,連姿式都沒變過。他成道後就被允許進入了。然後他進行講述……所有的佛經都是阿南達講述的。但誰知道呢?他是後來才成道的。所有這些記憶都屬於一個凡夫的頭腦,即使他成道了,那些記憶也不屬於一個成道者。無法確保紀錄下來的話都是佛陀說的。

  不過現在科學已經提供了所有的技術支援。每一個詞——不僅是詞語,而且中間的停頓——詞語的細微差異,它們的發聲方式,它們的手勢,都可以被錄下來。說的話可以被錄下來,相應的手勢可以被拍攝,可以拍成電影,製成錄音帶。

  成道者最好的方法是不借助別人,雖然這條道路很艱難,更難走,因為你必須同時做兩件事情。你必須不斷地來回穿梭。你必須不斷地進入寧靜,又從那種虛空中出來,進入語言的世界。它是一件困難的事情,是整個存在堻怬x難的事情,因為當你進入寧靜,它美妙無比,回到語言的世界埵乎是荒唐的,沒有意義。它就像你到達了陽光普照的頂峰,然後你再爬回黑暗的洞穴——人們居住在那堛熔`谷,是個貧民窟。當你到達了光明的頂點,你可以住在那堙A你可以像白雲一樣在無盡的蒼穹媞}浮,再次回到泥濘的土地上,和生活在泥漿堛漱H一起爬行是很荒唐的。但是沒有別的方法。如果你有足夠的慈悲,你就必須進入這個艱苦的過程。

  它也取決於很多事情。它取決於一個師父累世所採用方法的整個歷程。

  羅摩克里虛那沒有一世是一個知識份子。他是個單純的人——這輩子他也是個單純的人。即使他有意願,他也無法成為一個味味克阿南達。還是找一個能夠操作的人比較容易。

  葛吉夫很小的時候——只有十二歲——加入了一個探索者團體:三十個人立誓他們將去往世界上的不同地區,去探索真理只是說說而已,還是有少數人確實知道。他只是個十二歲的男孩,但他選擇加入這個團體,因為他耐力很強,意志堅定。在他身上有一點是確定的:一旦他下定決心,他就會賭上一切。他不會回頭,他不會逃跑,如果必須要犧牲,那他就犧牲。有三次他幾乎被槍殺——就差一點,但他想辦法活了下來;因為他的目標還沒有實現。

  這三十個人走遍了世界各地。他們來到印度,他們去了西藏和整個中東,尋訪所有的蘇非修道院,所有喜瑪拉雅山的寺廟。他們約定回到中東的某一個地點碰頭,來交流他們的收穫;每十二年他們約見一次。第一個十二年結束時,差不多有一半的人沒有回來;他們要麼死了,要麼忘記了使命,要麼有了牽絆。有的人結婚了,墜入愛河。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人是很容易放棄的。十二年後只有十五個人回來。第二個十二年後,只有三個人回來。第三次只有葛吉夫回來,其他人都失蹤了。沒有人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麼。

  但這個人的意志非常堅定:如果他做了決定,就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有三次他差點被殺死,唯一拯救他的就是他的使命感,他必須回去,他將自己從死亡中拉回來。這需要強大的內在力量。

  他沒有時間發展理性。他一直在拜訪神秘家——從一個寺廟到另一個寺廟,從一個洞穴到另一個洞穴,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他去了印度,他去了西藏,他去了日本;他從世界各地獲取知識。等到他成道,他已經沒有時間理論化,將它付諸語言文字。他瞭解那種味道,但是說不出來。他需要一個鄔斯賓斯基這樣的人。

  我自己的途徑是完全不同的。我從理性開始——不僅在這一世,在許多世都是這樣。在許多世堙A我所有的工夫都花在理性上——精煉理性,磨煉理性。在這一世,我以無神論者作為起點,完全否定神。如果沒有超群的理性,你不可能成為一個無神論者,我是個絕對的無神論者。人們經常回避我,因為我懷疑一切,而且我的懷疑是有傳染性的。連我的老師都避開我。

  我的一個老師病危,我去探望他。他說:「拜託……你來我很高興,但是一個字都不要說,因為時候不對。我快死了,我希望懷著神是存在的信念死去。」

  我說:「不可能。看著我,你的懷疑已經升起了。」

  他說:「你是什麼意思?」

  於是事情就開始了!在他臨死前,就在十二個小時之後,他作為一個無神論者去世了。我非常開心!我必須持續工作十二個小時。他絕望地說:「好吧,讓我死得清靜一點。我說沒有神存在。你高興了吧?現在放過我吧!」

  我的大學教授們一直有麻煩。我被一個又一個學院開除,然後又被大學踢出校門。最後一所大學有條件地接收了我——我必須簽字,是個書面條件——就是我不能提出任何問題,我也不能和教授們辯論。

  我答應了。我簽了字,副校長非常高興。我說:「現在有幾件事情。你說的辯論指什麼?」

  他說:「你又來了!」

  我說:「我並沒有簽字說我不能要求說明。我可以要求說明。你們說的『辯論』是什麼意思?如果不能提問,你們的整個哲學系還有什麼意義呢?——因為所有的哲學家都要思問。整個哲學都建立在疑問上;疑問是一切哲學的基礎。如果我不能質疑你們愚蠢的哲學家,愚蠢的哲學教授,那我要怎麼學習哲學呢?」

  他說:「看看你都說了些什麼!當著我的面,你居然說我們的教授愚蠢!」

  我說:「他們確實愚蠢,不然為什麼要設這些條件呢?你能想像一個聰明人不讓他的學生向他提問?這是聰明的象徵嗎?一個教授會創造問題。一個明智的教授會很高興和學生大辯一場。」

  那一直是個問題。從一開始,我的途徑就不同於羅摩克里虛那。我不是奉愛者的類型,完全不是。我找到上帝是通過無神論,而不是有神論。我找到上帝不是通過相信他,而是徹底懷疑他。因為我懷疑,所以我達成了一種確定,我一直懷疑,懷疑到底,懷疑到無可懷疑。那就是我的經歷。

  那不是葛吉夫的經歷。他跟著師父學習,從一個師父到另一個師父,學習方法、技巧和設計。他學習了很多技巧,但他是以一種非常臣服的心態學習的,作為一名門徒。

  我沒有當過任何人的門徒,也沒有人當過我的師父。事實上,沒有人願意收我當門徒,因為誰想要惹麻煩呢?

  我有一個教授,S.K.Saxena博士,現在已經去世了,他非常喜愛我。是所有教授堶掠艉@的人……因為我碰到過許多教授。我不得不離開許多學院和大學。很少有人像我一樣遇見過那麼多教授。他是我唯一敬重的人,因為他從來不阻止我懷疑、質疑,即使許多時候他必須接受失敗。我尊敬他,因為他甚至能夠接受被學生打敗。他會說:「我認輸,你贏了。我無法再辯論下去。我提出了所有的論據,你已經把它們全部推翻了。現在如果你有什麼想說的,我願意聽。」

  他非常擔心……我的哲學碩士期末考試的時候,他非常擔心,因為他非常喜愛我。他希望我通過考試,但他很擔心——我的回答也許不是教科書堶悸滿A或者是反對教科書的。我的回答也許得不到一般教授的認可。為了幫助我,他給全國各地的朋友發消息,通知他們:「請關照這個年輕人,多多包涵;他就是這個樣子。但他有很大的潛力。」

  只有一件事他搞不定,就是由副校長親自主考的口頭測試,那是最後一關。主考官從阿堮皞舅j學邀請了一個伊斯蘭教授,他是那邊哲學系的主任,是個非常狂熱的回教徒。我的教授很焦慮。他反復對我說:「不要和這個人辯論。第一,他是個回教徒——回教徒不知道什麼是辯論。他非常狂熱;如果他辯不過你,他就會報復。我知道他辯不過你——我瞭解他,我也瞭解你。你只要保持沉默就好,因為這是最後一關了。不要浪費我為你付出的所有心血。」他對我說:「好像這不是你在考試,而是我在考試!」

  我說:「我會注意的。」

  那個伊斯蘭教授的第一個問題是:「印度哲學和西方哲學有什麼區別?」

  我說:「這個問題是愚蠢的。這種觀念本身就是扯蛋!哲學就是哲學。哲學怎麼可能是印度的?哲學怎麼可能是東方的或西方的?如果科學沒有東西方之分,那哲學為什麼要有呢?哲學是對真理的探詢。探詢怎麼可能有東西方之別呢?探詢是相同的!」

  我的教授在桌子底下推我的腿。我說:「先生,住手!不要推我的腿!別管考試了——現在這件事情必須搞清楚!」

  那個伊斯蘭教授不知所措。怎麼回事呢?他說:「什麼情況?」

  我說:「他在推我的腿。他告訴我你是個回教徒——一個狂熱的回教徒。他說如果你辯不過我,你就會報復!所以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必須說出我的心婺隉C我不相信所有的這些差別。事實上,對我而言,成為一個哲學家又是一個回教徒這本身就是不合邏輯、是荒謬的。如果你已經接受了某種教義,某種信條,你怎麼可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探索者呢?如果你從一個先入為主的假設開始,如果你從信仰開始,你就永遠無法找到真相。真正的哲學始於一種不知道的狀態。那就是懷疑的美妙之處:它摧毀所有的信念。」

  有一瞬間他驚呆了,啞口無言,但他不得不給了我九十九分。我問他:「還有一分是怎麼回事?」

  他說:「太過份了!我一輩子都沒有給過別人九十九分,而你還問我:『還有一分怎麼回事?』」

  我說:「沒錯!既然你已經給了九十九分,我完全可以問你為何如此小氣。只有一分!給個滿分吧——至少大方一次!」

  他不得不給了滿分。

  我的整個途徑和羅摩克里虛那與葛吉夫是完全不同的。我是通過懷疑達成的,我是通過深入和深刻的懷疑論達成的。我的達成不是通過相信,而是通過否定所有的相信與不相信,因為不相信只是相信的消極形式。

  在我的生命埵酗@個片刻來臨,所有的相信與不相信都消失了,我處於完全的虛空中。在那種虛空堶情A爆發發生了。所以對我來講並不困難,我可以輕鬆地辯論。我甚至可以進行反對辯論的辯論;那就是我一直在做的。我可以做反對理智的辯論,因為我知道如何使用理智。

  羅摩克里虛那沒有使用過他的理智,他的起點是心。葛吉夫的情況也一樣。佛陀能夠使用理智,因為他是王子,受過教育,飽讀詩書。全國所有偉大的哲學家都被請去教導他,他瞭解理智的途徑。然後他對此感到厭煩。

  我也是同樣的情況。我知道通過理智的努力可以達成什麼:什麼也達成不了。這是我的經驗之談。

  但從某種意義上說,它是美妙的。它沒有給我真理——它不可能給任何人真理——但以一種間接的方式,它清掃了地面,它打好了基礎。它沒有幫助我認識自己,但它有助於我去傳遞我的認識。

  我可以很容易和你們溝通,沒有問題。你們可以問各種問題,你們可以提出疑問,你們可以表達懷疑,因為我知道所有的這些疑問和懷疑都可以被粉碎,都可以被破壞。你們把問題提出來是很好的,因為這樣我就能摧毀你們的問題。一旦你們所有的問題被摧毀,答案就從你們自己的存在中升起。某些東西在一片虛空之中湧現出來,它已經存在了。

  我不贊成通過信仰來壓制懷疑。你們在這堣ㄛO要相信我,你們在這堿O要帶出你們所有的懷疑。你們的懷疑,你們的疑問,全部都得到尊重,受到歡迎,這樣你們就可以放下它們。慢慢地,一種寧靜,一種「不知道」的境界就出現了。這種「不知道」的境界就是智慧的境界,就是成道的境界。

  第二個問題:

  奧修,我從事法律工作,有一個非常法律化的頭腦。我也能成為桑雅生嗎?

  Devakar,桑雅生對你沒有要求。每個人都受歡迎——聖人和罪人、執法者、犯法者、善良的人、罪犯——所有人都受歡迎。桑雅生不需要先決條件,儘管這對你來說有點困難。但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如果你從事法律工作,有一個非常法律化的頭腦,這對你來講將會有點困難。不過那又如何呢?把它當成一個挑戰!讓它困難重重!事實上,困難越多,挑戰越大,它就越有趣,越迷人,越令人神往。當一件事情非常簡單,誰還要去做呢?當一件事情是困難的,它就激發你去挑戰,它啟動你的聰明才智。

  它是困難的,對一個有法律化頭腦的人來講,它確實不容易,因為一個法律化的頭腦意味著一個狡猾的頭腦。它不一定聰明,事實上,如果它聰明,它就不會狡猾。狡猾是聰明可憐的替代品。法律職業是世界上最狡猾的職業。

  據說耶穌和醉漢、賭徒甚至妓女在一起,但我從沒聽說他和法律專家在一起。事實上,猶太教的拉比就是法學專家,因為猶太教更像律法,而不像宗教。它差不多是一本法典。它沒有太多形而上的東西,它沒有奔放的想像力,它非常世俗化。它詳細地告訴你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聖經十戒——那也許就是法律職業的起源。

  你可以成為桑雅生。即使是這個願望在你內心升起,它也閃耀著聰明才智的火花。在你所有的狡猾後面,還留有一點火光。

  Devakar,不要擔心。進入這團橙色的火焰——它燒掉一切;它會把你也燒掉。它燒毀一切;它也會燒毀你的律師身份——不過也要你願意被燒毀,你願意拋棄你的狡猾,因為它必然會被拋棄。我不是說它是個條件,但當你成為桑雅生,當你進入靜心,你會變得越來越有聰明才智,接著自然而然地,作為一個副產品,狡猾就消失了。

  如果法律職業從世界上消失,99%的狡猾都會隨之消失。就是精通法律的人在不斷製造混亂。

  我的一個大學副校長是個偉大的法學專家,舉世聞名。他反復談起他為一個樞密院印度王公代理的一起官司。他很愛喝酒……最後一個晚上他喝得爛醉,神志不清,結果他忘記了他是辯方還是控方。結果他花了一個小時控訴那個王公!那個王公直冒冷汗,他的助手渾身發抖:「他在幹什麼?」在茶歇期間,他們告訴他:「你在幹什麼?你毀了我們的客戶!現在已經沒辦法挽回了。」

  他說:「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控訴我們的客戶!」

  他說:「不要擔心,還來得及。」

  接下來再次開庭時,他說:「法官大人,你聽我說了一小時。感謝你的耐心,因為我只是給出了控方可能的辯論。現在我會為我的客戶辯護。」

  接著他推翻了自己的控訴,贏了那場官司!

  法學專家沒有獻身於真理,他並不關心真理,他只是關心誰來付錢。他比妓女更糟。妓女只是出賣她的身體,而法學專家出賣他的頭腦。他願意被任何人收買——只要有人願意付錢。他不關心是非對錯。但如果你成為一個靜心者,你就會開始關心是非對錯。不是你必須如此,那不是一種命令,那不是一種要培養的品德,它自然而然地發生,狡猾開始消失。

  所以你必須慎重。你可以成為一個桑雅生,對我而言沒有問題——我從來不問別人:「你是什麼人?」如果你想成為桑雅生,我就授予你桑雅生,沒有條件。出於我的愛,我授予你桑雅生;出於對你的尊重,我授予你桑雅生。我尊重每一個個體,因為對我來說,每個人都代表著上帝,象徵著神性。即使這個神非常墮落,成了一個法學專家,但神還是神!即使在你墮落的境地,Devakar,我也尊敬你,我也會授予你桑雅生。你要做出決定,因為這有風險——你有風險,你的職業有風險。

  在英國統治印度時期,一個英國士兵只要履行職責就行了。軍人表現出任何人性的弱點都被看成是丟人現眼。

  所以很自然,當一群憤怒的印度教徒湧向軍營,新上任的長官非常擔心,他們抱怨他們的一頭聖牛被一個士兵強姦了。

  「不用擔心,長官」,一個有經驗的律師說:「我們的人一定沒事。這頭母牛的名聲很糟糕——它已經被傳訊過七次了。」

  你明白了嗎?

  你必須拋棄這種法律專長,你必須離開這種狡猾的途徑。你必須變得更有人性。但這些都是靜心的結果,在這堥S有任何強迫。

  前幾天我讀了一篇文章,一個主教在《時代週刊》上寫文章反對我。他說:「當心這個人。」他引用我的話:「這個人說:『愚蠢的人才關注品行(character)。真正聰明的人只關注意識(consciousness)。』」他引用我的話讓人們當心,因為這是一個危險的陳述。他說:「《時代週刊》不應該發佈這個人的文章,而要多發佈加爾各答的德瑞沙修女的文章,她教導品行。品行才是唯一,才是真實。」

  品行根本不是真實的事物。但這個可憐的主教無法理解我一直在說的話。他不明白意識的諸多結果。品行是意識的結果之一。如果品行出於你的意識,那它有一種自身的美;如果它是從外在強加的,那它就是醜陋的。不過那就是基督教一直在全世界做的事情——還有印度教和伊斯蘭教;它們都在同一條船上。

  我的整個焦點在意識上。我教導你們如何更有意識,因為我知道有件事是肯定的:如果你更有意識,你的品行會自動改變。一個有意識的人以一種完全不同的方式生活:他更有慈悲。加爾各答的德瑞沙修女沒有慈悲——她表現出慈悲,但她沒有。她所有的慈悲都只是通往天國的手段。把慈悲縮減為手段是醜陋的,慈悲本身就是目的。

  一則古老的道家寓言:

  一個人掉進了一口井。他大聲呼喊:「救命!我快淹死了!」

  一個佛教和尚路過。他往井堿搕F看,說:「保持安靜、平靜,不要被打擾。生命是無常的。它來來去去。記住佛陀的話:一切皆如夢幻泡影。你的溺水是個夢,我看到了也是個夢。不要大喊大叫。即使你得救了,又有什麼意義呢?遲早你也會死去,所以為什麼不趁現在呢?為什麼要拖延呢?安靜地、平和地死去吧,這樣你就不用再出生了。擺脫生死輪回!」

  這個人驚呆了。他說:「你在胡說八道什麼!你可以等會再說法。先把我弄出去!現在不是教導我偉大哲學的時候。」

  但這個佛教徒說:「我不能分心。佛陀說:『心神不亂地走路。』再見了。」接著他就心神不亂地走了!

  後來一個儒家弟子往井堿搳A那個人說:「請救救我。不要再等了!」

  那個儒家弟子說:「你知道老師是怎麼說的嗎?孔子說每個井周圍都應該有防護措施。不要擔心。我會在全國發起一個大型運動,不讓這樣的井再出現。」

  那個人說:「但那救不了我的命!」

  儒家弟子說:「這不是個人問題。老師說問題永遠是社會性的,問題永遠屬於未來。想一想未來,想一想社會。不要這麼自私!」

  他走進集市,開始教訓百姓:「看看這個例子吧。我們的老師已經說過每口井都要有防護措施。他總是對的,但人們不聽老師的話,他們就會受苦。」

  接下來一個基督教傳教士往井堿搳A那個人說:「看來我死定了。今天都沒有正常人到井邊來!現在你要給我傳福音了吧!」

  但這個基督徒說:「放心。」他從包堮野X一條繩子,丟到井堙A告訴那個人拴在腰上,他要把他拉上來。那個人呆住了——居然沒有形而上學,沒有宗教言論。他被拉上來,他非常感激。他拜謝說:「你是唯一的宗教人士!我只是有一點好奇——你怎麼會在包婺豸@條繩子?」

  他說:「我們總是裝備齊全。誰知道會不會有服務的機會出現呢?——因為服務就是宗教,通過服務大眾,一個人就能到達天國。我並不關心你,」這個傳教士說:「我關心的是自己在天堂的位置。現在我加分了!事實上,我才要感謝你。繼續掉到井堨h!幫助我們可憐的傳教士來幫助你。繼續這樣教育你們的孩子,不要聽那些儒家弟子說什麼每個井都要有防護措施。如果每個井都有防護牆,沒有人掉進去,我們要怎麼服務大眾呢?沒有服務大眾,就沒有通往天國的道路。繼續掉到井堨h,繼續挖沒有防護牆的井。教導你的孩子們掉進去,因為不服務你們,我們就無法見到上帝!」

  不要笑——這是真實的情況。只要想一想:如果印度沒有貧困、沒有孤兒、沒有癱瘓的人、沒有麻風病人,加爾各答的德瑞沙修女還會存在嗎?諾貝爾獎也不存在了!要創造出一個德瑞沙修女,這些人是需要的。傳教士們不會喜歡一個富足與快樂的世界。

  伯蘭特·羅素曾經說過——我完全贊同他——如果這個世界變得富足,人們變得健康長壽,許多宗教都會消失;人們快樂地生活,許多宗教將會消失。這是真的,因為許多宗教都依靠這些東西,特別是基督教。

  現在,倫敦的主教說德瑞沙修女在做偉大的事業。但是如果沒有窮人、沒有瞎子、沒有麻風病人,你要怎麼進行偉大的事業呢?你要做什麼呢?傳教士們將會不知所措!你必須讓這個世界保持同樣的痛苦與混亂。考慮下可憐的傳教士們吧,否則他們將沒有立足之地。

  我的關注點必定是意識,而不是品行。我關注的是讓你們變得更覺察、更警覺,出於那種警覺,不管發生什麼都是好的。出於那種警覺,如果服務發生了,那是好的;如果愛發生了,那是好的;如果慈悲發生了,那是好的;如果分享發生了,那是好的,因為出於那種覺察,邪惡是不可能的。

  Devakar,歡迎你。我並不關心你是做什麼的。我的整個關注點在於你的存在,而不是你的做為。

  第三個問題:

  奧修,不!不!我不明白!妄自尊大?狂笑不已?什麼?我是傻了還是怎麼了?

  Prem Katina,你既不是傻了,也不是「怎麼了」。要麼你是個英國人,要麼你累世一直是英國人!

  一個75歲高齡的陸軍元帥讓他的副官集結他的軍隊,聽候號令:「先生們,我很自豪地告訴你們在八點半,格林威治時間,我的妻子產下一個7.5磅的男嬰!先生們,我感謝你們!」

  Katina,明白了嗎?

  一個很正統的英國人走進一家寵物店。走到門邊時,他聽到身後有一個歡迎他的聲音:「我知道關於你的事!我知道關於你的事!」

  有點尷尬,他四處張望,發現是一隻鸚鵡。他印象深刻,想買下這隻鳥。

  「不好意思,先生,」店主說:「我不能賣它。不過我可以賣給你一對鳥蛋,會孵化出同樣的品種。」

  這個人買了鳥蛋,帶回家放到孵化器堙C10天后兩隻醜小鴨爬出了蛋殼。他非常生氣,回到店堨h交涉。進門時,他聽到:「我知道關於你的事!我知道關於你的事!」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