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童年

第二十五章 人需要被關注

 

  好。

  上次我引用了羅素的話--這段話的作用好像是一根釘子。他說:「早晚每個人都需要精神分析,因為很難找到人傾聽你、關注你。」

  人太需要被關注了,假如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人也願意掏錢去買它。但是人起碼可以獲得被人關注、被人傾聽的快樂。聽眾也許會用棉花塞件耳朵,那是另一回事。哪個精神分析專家都不能日復一日地聽人胡說八道。而且他自己也需要被人傾聽。你們肯定會感到吃驚,要知道所有的精神分析專家都會相互治療。當然出於職業禮貌,他們不會相互收費,但是他們特別需要舒展、減壓•把灌進頭腦的東西一吐為快,免得它們繼續堆積,因為那一堆堆的東西若不即時清理,就會不斷地折磨你。

  我引用羅素的話作為一個連結。我把它叫作釘子,這樣我就能繼續講我的故事。羅素本人,他的壽命很長,卻不知道生命是什麼。但有時候那些不知道的人所說的話一經那些有眼光的人使用,會變得意味深遠。他們可以把那些話放在適當的背景上。

  你們可能沒有碰到過這段引文,因為它在一本絕對沒有人讀過的書裡。你們不會相信素居然還寫過這麼一本書。它是一本短篇小說集。他寫過幾百本書,其中大部分都享有盛名、學識淵博,並且得到一致公認,但這本書在某種程度上卻很稀罕,因為它完全是由短篇小說組成的,他極不情願把它拿去出版。

  他不是一個短篇小說作家•他的小說,當然,是三流的,但是在那些三流的小說裡面,你不時地會碰到一兩句話,它們只有羅素寫得出。這段引文就是從那本書裡摘出來的。

  我喜歡故事,這種愛好完全始於我的耶昵。她也是個故事愛好者。不是她喜歡講故事給我聽,恰恰相反,她喜歡引我講故事給她聽,講各種各樣的故事和街頭巷尾的新聞。她聽得全神貫注,久而久之把我變成了一個講故事的人。就為了她,我會去找些有趣的事情,因為她會等上一整天,就為了聽我的故事。如果我找不到什麼有趣的事,那麼我就會自己編。這都是她的責任,一切榮辱,無論你們怎麼看,全歸她所有。我編故事給她聽,她就不至於失望,而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單為了她,我那時已經變成一個成功的講故事的人了。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在小學裡贏得各種比賽,邢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最後,我離開大學的時候。我收集了那麼多獎品、獎章,還有獎杯和徽章以及其他說不出名堂的東西,我的外祖母看到這些,再度變成了一個小姑娘。每當她把什麼人領來,給他們看我的獎品和獎金的時候,她都不再是一個老太太,她幾乎又回到了青春時代。

  牠的整個房子幾乎變成了一個博物館,因為我不斷地把我的獎品寄給她。一直到高中,當然,我幾乎是她家堛漲矰寣C僅僅為了禮貌起見,我才在白天看望我的父母,但晚上是她的,因為那是講故事的時間。

  我依然看得見自己在她的床邊,她正聚精會神地聽我講話。我說出的每一個字都被她吸收進去,好像它有無窮的價值。它之所以變得有價值,完全是因為她用了深厚的愛和尊敬來接受它。當它敲響我的房門時,它只是一個乞丐,但是它一旦走進她的屋子,它就和原先不同了、等到她叫我,說:「拉迦!現在告訴我你今天都發生了什麼--從頭到尾--要向我保證,你不會漏掉任何事情。」乞丐立即拋下所有的乞丐裝束,現在他是一個國王了。

  我每天都得向她保證,而即使我把發生的每件事情都告訴她,她還會堅持說:「再跟我講點兒別的」或者「把那件事情再講一遍」。

  我跟她說過好多次:「你會把我寵壞的;你和商布、巴布兩個人都在寵我,要把我永遠寵壞。」而他們的確把工作幹得很出色。我收集了幾百件獎品。在整個邦堙A沒有哪所高中我沒有去發表過演說並且贏得比賽的,只有一次例外。只有一次我沒有獲勝,原因很簡單。所有的人都大吃一驚,甚至包括那個獲勝的姑娘本人,因為她對我說:「不可想像我居然能贏你。」

  整個禮堂--那兒肯定至少有兩千個學生--一片嘩然,每個人都說不公平,甚至包括主持比賽的負責人在內。失去那個獎杯對我有十分重大的意義,實際上,假如我不失去那個獎杯的話,我就會遇到大麻煩,關於那個,我到時候再告訴你們。

  負責人把我叫過去說:「對不起,你當然是勝利者,」然後他把自己的手錶給我說:「這個比發給那個姑娘的獎杯貴重得多。」這毫無疑問。那是一塊金錶。我收到過數不清的錶,但是我再也沒有收到過那麼漂亮的錶了,它的確是一件極品。那個負責人對珍稀的東西特別感興趣,他的手錶就是一件珍品。

  我依然能看見它。我收到過那麼多錶,但是我全拿把它們忘記了。

  其中有一塊錶很奇怪。每當我需要它的時候,它總停。它一直走得很準,只在夜裡三點至五點的時候停。那不奇怪嗎?--因為我只在那倜時候會醒--是一個老習慣。我年輕的時候往往在早晨一點鐘的時候醒過來。這樣持續了好多年,現在即使我不起床,我也得在床上翻來覆去,然後再睡。我需要在那個時候看看我是否真的應該起床了,或者我還可以繼續睡一會兒。奇怪,那只錶就在那個時候停止不動了。

  今天它剛好停在四點鐘。我看看它,然後繼續睡覺,四點鐘太早了。差不多睡了一個小時以後,我又看看那只手錶:它還指在四點鐘上。我對自己說:「太棒了,看來今夜永遠不會結束了。」我又繼續睡覺,什麼也不想--你們知道我,我不是一個思想家--沒有想那只錶可能停了。我想:「這一夜好像是最後一夜。我可以永遠睡下去。太棒了!簡直好極了!」我感到異常安適,因為它永遠不會結束,於是我又睡著了。兩個小時以後,我又看那只錶,它還是四點鐘!我說:「太棒了!不僅長夜漫漫,連時間也停止了。」

  比賽的負責人把他的手錶給我,說:「原諒我,因為你當然是勝利者,我必須告訴你,那個裁判愛上了那個得獎的姑娘。他是倜傻瓜,我要這麼說,即使他是我的教授,又是同僚。這是最沒意思的事情。我馬上就會把他扔出去。他在本院的工作結束了。這太過分了。我做負責人,卻不得不看著全場哄堂大笑。似乎每個人都知道那個姑娘根本不能演說,我想除了她的愛慕者,那個教授之外,甚至沒有人聽得懂她在說什麼。但是你知道,愛是盲目的。」

  我說:「完全正確,愛是盲目的,但是你們為什麼會選一個盲目的人來做裁判呢,尢其他的女朋友也是一個參賽者?我要讓整個事件曝光。」隨後我在報紙上揭露這起事件,把整個故事講給他們聽•那個可憐的教授真遇到麻煩了,以至於他的戀愛也因此告吹。他失去了一切,他的工作、他的名譽,還有那個姑娘。為了她的愛,他把一切都押上去了--都失去

了。他還活著。有一次,作為-個老人,他來看我,承認了那件事:「對不起,我確實做錯了,但是我絕對想不到事情最後會變成那樣。」

  我對他說:「誰也不知道一個普通的行為會給世界帶來什麼,你不必感到對不起我。你失去了你的工作和你的愛人。我失去什麼了?什麼也沒有失去,少拿一個徽章而已,我已經有那麼多了,我不在乎。」

  實際上,我外祖母的房子已經逐漸變成收藏我的徽章、獎杯和獎章的博物館了,但是她非常高興,無比高興。那座小房子亂七八糟地堆滿了這些垃圾,但是她很高興,我就不斷地把我的獎品都寄給她,從大學預科到大學。我源源不斷地寄,每年我都會贏得幾打獎杯,要嘛是辯論賽的,要嘛是口才比賽的,要嘛是講故事比賽的。

  但是我要告訴你們一點:她和商布、巴布兩個人用他們的專心致意把我寵壞了。他們以不教之教,教會我演說的藝術。一旦有人專心致意地傾聽,你馬上就會說出計劃之外的話,甚至意想不到的話;口若懸河。彷彿專注有了磁力,在吸引你心中潛藏的東西。

  我個人的經驗是,除非每個人都學會如何專注,否則這個世界就不回成為一個美好的生活場所。目前,沒有人專注。即使人們表示他們在傾聽,他們也沒有聽,他們都忙著做別的各種各樣的事情。偽善者只會假裝……但不像一個專注的聽眾所應該的那樣,全神貫注,除了專注,沒有別的動作,只是打開。專注是一種女性化的品質,每一個懂得專注藝術的人,懂得處於專注狀態的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都變得非常女性化,非常脆弱、柔嫩--柔嫩得用指甲就能刮傷他。

  為了等我到時間回家講故事,我的那昵會等上一整天。你們肯定會感到吃驚,要知道為了我將來要做的工作,她是如何在不知不覺中訓練我的。我跟你們講的許多故事,她都是最先聽到。只有對她,我才能毫無顧忌什麼荒唐話都能說。

  另一個人,商布、巴布,和我的那昵完全不同。我的那昵直覺很強,但並不理智。商布、巴布也富於直覺,但也理智。他是第一流的知識分子。我碰到過許多知識分子,有些是著名的,有些非常著名,但是他們誰也不接近商布、巴布。他的確是一個傑出的綜合。阿薩吉奧里肯定會喜歡這個人。他具有直覺和理智雙重才能,而且水平都不低,而是高峰水平。他也常常聽我講話,也會等我一整天,直到我放學為止。每天放學後的時間都是他的。

  我一旦從監獄--我的學校裡放出來,第一個就到商布、巴布那兒去。他會準備好茶和一些糖果,他知道我愛吃糖。我之所以提到這個細節,是因為人很少替他人著想。他安排事情的時候心裡總是裝著別人。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像他那樣為別人操心的。大多數人,雖然他們也為別人做準備,但他們其實是按照自己的意願做準備,強迫別人喜歡他們喜歡的東西。

  那不是商布、巴布的作風。他為別人著想的品質是我愛他、尊敬他的原因之一。他總是先詢問售貨員我的那昵通常都買些什麼,然後才買東西。這一點在他去世以後,我才知道。那些售貨員才告訴我,糖果商也一樣,他們都說:「商布、巴布老是問一個奇怪的問題:『那個老太太,就是一個人住在河邊的那個--她向你買什麼?』我們從來不管他為什麼問,但是現在我們知道了,他是在問你喜歡什麼。」

  我也感到驚訝,他怎麼總能分毫不差地準備好我所喜歡的東西。他是一個搞法律的人,所以他自然找得到辦法。我從學校一路奔到他家堙A吃過他為我準備的茶和糖果以後,他已經準備好了,甚至不等我吃完,他就準備聽我對他講些什麼。他會說:「隨便跟我講點什麼你喜歡的。問題不在於你講什麼,而在於你要講。」

  他的重點十分明確,他完全任我自由發揮,連一個談話的主題也沒有,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他還不時地補充道:「如果你想保持沈默,也可以。我會聽你的沈默。」偶爾我也會一言不發•沒有什麼可說。

  當我閉上眼睛的時候,他也會閉上眼睛,我們像貴格會教徒那樣,默默地坐著。多少次,日復一日,不是我講話,就是我們默默相守。有一次我對他說:「商布、巴布,你聽一個小孩子講話,這看起來有點怪怪的。還是你講話、我聽更合適。」

  他笑了,說:「那不可能。我對你說不出什麼來,也不會說,永遠不會,理由很簡單,因為我不知道。感謝你讓我覺知到自己的無知。」

  那兩個人在我的童年時代給予我那麼多關注,我因此覺知到一個事實,現在精神分析專家們才開始討論它,那就是關注是一種食物、一種營養•一個孩子可以被照顧得很周到,但是假如他得不到任何關注的話,那麼他極有可能活不去。關注似乎是人的營養配方堻怑垠n的成分。

  從那個意義上說,我是幸運的。我的那昵和商布、巴布首先推動那只球,以後它一邊滾,一邊粘上越來越多的苔蘚。從未學過如何演說,我卻成了一個演說家。我至今還不知道如何演說,而我卻影響了成千上萬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如何開頭。你們能看出其中有趣的成分嗎?在整個人類歷史上,我肯定比任何人演說得都多,儘管我還只有四十九歲。

  我很早就開始演說,然而無論從任何意義上講,我都不是你們西方世界所說的演說家。不是開口「女士們、先生們」,然後亂扯一通的演說家--都是從別人那兒借來的東西,沒有自己的經驗。我不是那種意義上的演說家,我演說的時候,整顆心都在燃燒。我演說,不是把它當作一門藝術,而是把它當作我的生命本身。從我早年上學的時候起,就不只有一個

人,而是有許多人都承認我的演說似乎是發自內心的,我並非像隻鸚鵡似的,努力重複事先準備好的內容。某些東西在自發地產生,當時、當場。

  那個把手錶給我、繼而把這整個麻煩帶給你們的負責人,他的名字叫B•S•奧朵利亞(Audholia)我希望他還健在。據我所知是的,而我知道就已經足夠了。我不是抱著一線希望;只要我希望,那就意味著的確如此。

  那天晚上他說:「對不起。」他是真的感到對不起,他把那個教授趕下了台。B、S、奧朵利亞還告訴我,任何時候,無論我需要什麼,只管通知他,凡是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的,他絕對替我辦到。後來,每逢我有什麼需要,我就寫封短信給他,願望總能實現。他從來不問為什麼。

  有一次我當面問他:「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為什麼需要這個?」

  他說:「我瞭解你,你一旦提出要求了,我再問為什麼就很傻。你即便不需要,也能提供無數條理由。況且,」他說:「你一旦提出要求了,誰也不可能相信,沒有真正的需要,你會開口。我瞭解你,而瞭解你就足以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理由了。」

  我注視著眼前的人。我沒想到一所著各院校的負貴人竟然如此通情達理。他笑著說:「我當校長純屬巧合;實際上,不應該是我。那完全是政府方面的失誤造成的。」我並沒有問這麼多,但是他肯定從我的表情中看出了這一點。從那天趄,我開始留鬍子。隔著鬍子,你所能看到的就有限了。如果什麼都能被人一眼看清的話,那也太危險了。你得弄出點什麼花樣,才不至於變成一張報紙。

  六個月以後,他又遇到我,他說:「你怎麼開始留鬍子了?」

  我說:「因為你呀。你說你一看找的臉,就知道我在想什麼,現在我的臉可不那麼容易被人看了。」

  他哈哈大笑,說:「你藏不住的--它在你的眼睛堙C如果你真想藏起來的話,為什麼不戴副太陽眼鏡呢?」

  我說:「我不能戴太陽眼鏡,原因很簡單,我不能在我的眼睛和存在中間設置任何障礙。那是我們相會的唯一橋樑,沒有別的通道。」

  所以,在所有地方的所有人部同情盲人。他是沒有橋樑的人,他失去了他和存在的聯繫。研究人員目前說,我們和存在的聯繫百分之八十是通過眼睛來完成的。他們或許說得不錯--或許比他們想像得還要多,但百分之八十肯定有。最終可能證明不止這麼多。或許百分之九十,甚至百分之九十九。人的眼睛就是人。

  佛陀不可能有一雙希特勒的眼睛……換句話說,你們認為他可能有嗎?他們兩個我們暫且不論,他們不是同時代的人。耶穌和猶大是同時代的人,不僅是同時代的人,而且是師傅和徒弟。我仍然可以說,他們不可能有相同的眼睛、相同的品質•猶大該有一雙非常狡猾的眼睛,那是地道的猶太貨。耶穌該有一雙孩子的眼睛,雖然生理上不再是一個孩子,但在心理上他是的。甚至到他死在十字架上的耶一刻,他都彷彿是在子宮堙A依然在子宮堙苤赲M新純潔,彷彿這朵花從未開放,依然是個蓓蕾。它從不知世間在在處處皆是醜惡。耶穌和猶大同住同行,但是我認為猶大從未注視過耶穌的眼睛。否則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假如猶大能鼓足勇氣注視耶穌的眼睛,哪怕只有一回,都不會發生耶穌被釘上十字架的事件和十字架信仰(Crossianily)--我指的是基督教信仰,那是我對基督教信仰的稱呼。猶大是個狡猾的人。耶穌非常單純,你簡直都可以稱他為「傻瓜」。那就是杜思妥也夫斯基在他極富創造性的小說之一《白癡》中所說的話。

  雖然小說既不是為耶穌而寫,也不是描寫耶穌,但杜思妥也夫斯基充滿了耶穌的精神,以至於不知不覺耶穌就進來了。小說內《白癡》的主人公不是別人,正是耶穌。小說沒有提到他,你也找不出任何情節涉及到他,或者有什麼相似之處,但是你只要讀,你的內心就會產生某種迴響,你會同意我的說法的。那個同意並非來自你的頭腦,那個同意比想像力所能穿透的更深,就在你的心跳裹--是真正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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