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來草自青

第三章 空及和尚的鼻子

  石鞏對他的一個和尚說:你能抓住空嗎?

  我來試一試,這個和尚說。然後他把他的雙手在空中捧成杯狀。

  那不太好,石鞏說,你什麼東西都沒抓到。

  那好,師父,和尚說,請你給我看看更好的辦法。

  於是,石鞏一把抓住和尚的鼻子,狠命地揪了一下。

  啊喲!和尚大叫,你弄疼我了!

  這就是抓住空的辦法,石鞏說。

  人太沉湎於他自己了,這正是他的禍根。

  人應該象一根中空的竹子,這樣,存在就能夠通過他。人應該象一塊多孔的海綿——柔軟,這樣,他存在的門窗便會打開,存在就能夠毫無阻礙地從這一頭通到那一頭;實際上,堶惕鉹ㄗ鴠籉韝H。風吹拂著——從他的存在的一扇窗戶進來,從另一扇窗戶出去。沒有人被發現在堶情C這種空是可能有的最高的極樂。

  而你卻象一塊堅硬而沒有孔洞的岩石,或是一根堅硬的鋼棍。什麼東西都無法通過你。你抵抗每一樣東西。你不允許。你一直向四面八方開戰,似乎你正在與存在進行著一場大戰。

  沒有戰爭發生,你不過是被你自己愚弄了。

  沒有人想毀滅你。整體支援著你;整體正是你站在上面的大地,正是你呼吸並生活在其中的天空。事實上,你並不存在——只有整體存在。

  當一個人理解這一點時,他會漸漸放下內在的堅硬,它是不需要的。敵意並不存在,整體對你是友好的。整體珍視你,愛護你。要不,你怎麼能存在?整體孕育了你,正如樹木是由大地孕育的一樣。整體希望參與你所有的祝福,所有可能的慶祝。當你開花,整體透過你而開花;當你歌唱,整體透過你而歌唱;當你舞蹈,整體同你一起舞蹈。你不是分離的。

  分離的感覺造成恐懼,而恐懼使你封閉自己。感覺好象整體準備毀滅你,感覺你是這兒的陌生人、局外者,感覺你必須寸步維艱地奮鬥、走向你的歸宿。這種不安全的感覺使你變成一根鋼棍,堅硬無比。這樣,很多東西當然會從你的生命中直接消失了。你生活在苦惱中,你生活在焦慮中,你生活在劇痛中,然而你心甘情願地如此生活。要變得開放,要變得流動。鬥爭是完全不需要的。相反,融合是需要的。

  有兩種態度可以供人選擇:戰士的態度和愛人的態度。你有選擇的自由——你可以選擇。

  但記住……兩者各有各的後果。如果你選擇戰士的道路而成為一個與周圍一切對抗的鬥士,你會一直陷在痛苦之中。這是在你的周圍創造出一個地獄;就在這個戰鬥的態度中地獄被創造出來了。或者你可以成為一個愛人、一個參與者,這樣,這個整體便成了你的家;你不再是一個陌生人。你在家堙C那堥S有戰鬥。你只是隨著河水而流動。這樣,狂喜將屬於你;這樣,每一個片刻都會有狂喜,每一個片刻都會是一個開花。

  除你之外,沒有地獄;除你之外,沒有天堂。這是你怎麼看待整體的態度。宗教是愛人的方式;科學是戰士的方式。

  科學是意志的方式,似乎你存在是為了征服,征服自然,征服自然的奧秘;似乎你存在是為了把你的意志和統治強加給存在。這不僅是愚蠢的,而且是徒勞的。愚蠢,因為它會在你的周圍創造出一個地獄;徒勞,因為最後你會變得越來越死氣沈沈,越來越喪失活力;你將失去到達極樂的一切可能性。而且,最終,你必須從那兒返回來,因為你可以在意志的道路上走一段路,但只有挫折,而且是越來越多的挫折,將通過它發生。你將一次又一次地被擊敗,你將感到越來越虛弱,會有越來越多的敵意包圍著你。你將必須從那兒回來——雖然不情願——但你必須從那兒回來。就最終而言,沒有一個持有戰鬥態度的人能夠安息,因為帶著戰鬥的態度,安息是不可能的,你不能夠放鬆。

  宗教之路是愛之路。從一開始你就並沒有跟任何人爭鬥。整體為你存在,你為整體存在,這其中有一種內在的和諧。這堥S有人征服別的人。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一個部分怎麼能征服另一個部分?部分怎麼可能征服整體?這些都是荒唐的想法,只會給你帶來惡夢,沒有別的。看看整個情況……你從整體中誕生又融入整體,它則透過你呼吸,透過你活著。你的生命和它的生命不是兩回事——你就好象海洋中的一個波濤。

  一旦你理解這個,靜心便成為可能。一旦你理解這個,你就會放鬆。你扔掉了身上為了保護而創造的一切盔甲,你不再害怕。恐懼消失了,愛升起了。在這種愛的狀態堙A空就發生了。或者說,如果你能夠讓空發生,愛將會在它堶捷}花。愛是空的花朵,完全空的花朵——空是條件。兩種方法都可以。

  因此有兩種類型的宗教。一類在你堶惟M周圍創造空,這樣開花就成為可能;你已經創造了條件,現在,花朵會自動綻開。沒有阻礙,種子會突然開成花朵。在你的存在奡N有了一個飛躍,一個爆炸。佛教和禪遵循這條道路——它們在你堶惟M周圍創造空。

  還有另一條道路,第二種宗教,它在你堶掖迣y愛,它在你堶掖迣y奉獻。密拉(Meera)和柴坦亞(Chaitanya)相愛,他們極其深情地熱愛整體,以至於他們覺得他們的愛人無處不在;每一片樹葉上,每一塊石頭上,都有愛人的印跡。他無所不在。他們跳舞,因為沒有事情可做,只有慶祝。萬事皆備——對你來說,只需要慶祝。什麼都不缺。一個奉獻者(bhakta),一個愛人,僅僅慶祝,享受。在愛與慶祝的享受中,自我消失了,空隨之而來。

  你要麼跟佛、梯洛帕、石鞏和別的人一樣創造空;要麼跟密拉、柴坦亞、耶穌一樣創造愛。創造一個,另一個便隨之而來,因為它們不能分離地生活,它們沒有分離地存在。愛是空的一面;空則是愛的另一面,不是其他,它們攜手而來。如果你帶來一個,邀請一個,另一個就會象影子一樣自動地跟來。這全看你。如果你想走靜心之路,就要變成空。不要為愛擔心——它會不請自來的。或者,如果你覺得很難靜心,那麼就愛,成為一個愛的人,然後靜心和空就會跟著你。

  事情本該如此,因為有兩種頭腦:陰性的和陽性的。陰性頭腦能夠輕易的愛可是很難變空。當我說陰性頭腦時,我並不是指女性,因為很多女性都有陽性頭腦,很多男性有陰性的頭腦。所以它們並不等同。當我說陰性頭腦,我並不是指陰性身體——你可能沒有陰性頭腦卻有陰性身體。陰性頭腦是容易感受愛的頭腦,就是這些。那是我對陰性頭腦的定義:它能輕易地、自然地感受愛,它能毫不費力地流入愛河。陽性頭腦是對愛必須作出努力的頭腦——他能夠愛,但他是不得不做時才做它的。愛不能成為他的整個存在——它只是眾多事物中的一個,甚至不是最重要的一個。他可以為了科學犧牲愛,他可以為了國家犧牲愛,他可以為了任何小事、生意、金錢、政治,而犧牲愛。愛對他來說,對陽性頭腦來說,不是一件深入骨髓的事。它不象對陰性頭腦來說那樣輕而易舉。靜心倒是比較簡單。他能夠輕易地變空。

  因此這是我的定義:如果你覺得變空容易,就那麼做。如果你覺得困難,不要悶悶不樂,不要覺得沒有希望。你總是會發現愛更容易一些。我從未遇到過覺得兩者都困難的人。所以,每個人都有希望。如果靜心困難,愛會容易一些,必定是這樣的。如果愛更容易,靜心將困難一些。如果愛困難,靜心將更容易一些。只要感覺一下你自己。

  這跟你的身體無關,也不和你的形體結構、荷爾蒙有關。沒有關係。這是你內在的存在的品質。一旦你感覺到它,事情就會變得非常非常簡單,因為那時候你就不會走上歧路。你可能幾生幾世都踏錯了道路而一無所成,而如果你踏上了正道,甚至第一步就能成為最後一步,因為你只是自然地流入它。不存在努力這種事——你毫不費力地流動。

  禪是為陽性頭腦準備的。等一下我為了平衡會談論蘇非教,因為蘇非教是為陰性頭腦準備的。它們是兩個極端——禪和蘇非教。

  蘇非信徒是愛人,偉大的愛人。事實上,在人類意識的整個歷史上,沒有存在過比蘇非信徒更勇敢的愛人,因為他們是唯一把上帝看成他們的愛人的人。上帝是個女人,而他們是她的情人。很快我會作出平衡。

  禪強調空,那就是為什麼在佛教中沒有上帝的概念,它是不需要。西方人不能理解沒有上帝的概念宗教怎麼會存在。佛教沒有任何上帝的概念——沒有必要,因為佛教強調只要變成空,一切都隨之而來。還有誰在煩惱?一旦你成為空,事物就會照自己的規律運行。一個宗教沒有上帝而存在著,這簡直是一個奇跡。在西方,寫有關宗教和宗教哲學的人總是在如何定義宗教上陷入麻煩。他們能夠輕易地給印度教、伊斯蘭教、基督教下定義,而佛教就有麻煩了。他們可以定義上帝為所有宗教的中心,但那樣的話,佛教就成了問題。他們可以定義祈禱為宗教的本質,但佛教又成了麻煩,因為它沒有上帝,沒有祈禱,沒有曼特羅,什麼也沒有。你只需要成為空。上帝這個概念將不允許你成為空。祈禱將成為一個騷擾,念誦將不允許你成為空。只要成空,一切都將發生。空是佛教的隱秘的關鍵。你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

  讓我再給你們解釋一下空,然後就有可能進入這則禪的小故事中了。

  物理學家們已經研究了300年,試圖找到物質的基礎和實質,他們研究得越深入,就越覺得迷惑不解。因為隨著探索的深入,物質越來越不實在;物質越來越不成其為物質。當他們偶然發現物質的本源時,他們簡直不敢相信,因為這是與他們的所有的概念相悖的,它根本就不是物質,它只是能量。能量是非物質,它沒有重量,你看不見它,你只能看到它的作用,你無論如何也不能直接看到它。

  愛丁頓曾於1930年說過,我們正在探索物質,然而現在所有對物質的新的洞察都顯示出沒有物質;它看上去越來越象一種思維,而越來越不象一種東西。出乎意料,佛陀的洞見又變得非常非常地有意義了,因為佛陀對人類的事物所做的也是一樣的。物理學家試圖客觀地穿透物質,找到它內在的東西,而他們什麼也沒有找到,完全是空。而佛陀在他的內心旅程中的發現是一樣的。他曾試著去發現誰在堶情X—人類意識的實在——但他愈是深入,愈是覺知到它變得越來越空。當他突然到達那個核心時,那兒空空如也,一無所有。一切都消失了。房子是空的。而圍繞著這個空,一切都存在著。空是你的靈魂,所以佛陀必須為此造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新詞。伴隨著新的發現,你必須改變語言。你必須創造新詞,因為你揭示了新的真理,而舊詞又無法包容它們。佛陀必須創造一個新詞。在印度,人們一直相信靈魂、我的存在,但是佛陀發現不存在靈魂,不存在我。他必須創造一個新詞——無我。隱藏在你最深處的是空——無我的狀態。你不存在;你只是看起來好象存在。

  讓我換個方式來解釋,因為這是最難理解的事物之一。即使你理智地理解,你也幾乎不可能相信。你不存在?你的存在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你總是能問這些愚蠢的問題。佛陀一次又一次地被問過:如果你不存在,那麼誰覺得饑餓?誰老是在鎮堸Q飯?如果你不存在,那麼誰正站在我面前?

  中國的皇帝梁武帝立即問菩提達摩:如果你說你不存在,而且任何東西都不存在,空是你的內在存在的實質,那麼這個站在我面前、跟我說話的傢伙是誰?菩提達摩聳聳肩,說:我不知道。

  誰都不知道,佛陀說誰都不能夠知道,因為它不是一個你能夠遇見的客體一樣的物體;它是非物質,你無法遇見它。佛陀把這個稱作證悟:當你理解最內在的空是無法知道的,是不可知的,你就成了一個悟道的人。

  這很難,讓我再來給你解釋一下。你去看電影。某種美妙的事在那兒發生。銀幕是空的。放映機開始工作。銀幕消失了,因為放映的畫面把它完全遮蓋了。而這些放映的畫面是什麼?只不過是一出光和陰影的戲。你看到銀幕上有個人在投長矛,長矛飛速地移動。但實際上發生了什麼?這個移動不過是個假像,它沒有發生。它不可能發生。事實上,電影根本不能叫做movie,因為它不移動;所有的畫面都是靜止不動的。但是通過電影技巧,一個假像被創造出來了。這個技巧是:許多靜止的不同位置的長矛的畫面被迅速地投映到銀幕上,速度之快,使你看不出兩張畫面之間的空隙——你就有了長矛在移動的感覺。我舉起手。你拍下我的手在不同位置的100個圖像,然後將它們放映出來,速度之快,使你的眼睛看不出兩個圖像間的空隙。那樣你就看見了手正在被舉起、100個靜止的圖像,或是100萬個靜止的圖像,被投映出來,移動就被創造出來了。如果這個電影是個立體電影,有人在投長矛,你可能會大上其當,以至於你會偏向左邊或右邊來躲開這支長矛。當立體電影剛出現時,它把人們嚇壞了。當一匹馬向你飛奔而來,你害怕極了,因為這匹馬似乎馬上就要跑進大廳來了;你甚至可能會根據當時的形勢,向右靠或向左靠,以避免和它相撞。這個移動是虛假的,它事實上沒有發生。只不過是靜止的畫面快速的移動而已。除非你看見緩慢移動的影片,它被放映得很慢很慢,否則你就覺察不到它的虛假。

  從另一種意義上來說,同樣的情況在生活中發生。念頭那麼快地被你的頭腦投放出來,你看不見兩個念頭間的空隙。銀幕被念頭完全遮住,而且它動得那麼快,你看不見每個念頭是各自分開的。那就是梯洛帕所說的:念頭好似雲朵,沒有根,沒有家。一個念頭不和別的念頭有關聯;每個念頭是一個獨立的單元,正如塵上的粒子,各為一體。然而它們動得那麼快,你看不見中間的間隔。你感覺它們是一個整體,有某種關聯。

  所謂關聯是個錯誤的想法,但是正因為那個關聯,自我被創造出來了。

  佛陀說:快速運動的念頭創造出幻象,似乎它們有一個中心,似乎它們和某個東西有關。它們是互不關聯,它們是無根無基的——好象雲朵。當你靜心,你會明白每個念頭都是獨立的,互不相關。兩個念頭之間是你存在的空。它們來,它們去,它們來去得那麼快,你看不見間隔。自我就這樣被創造出來。

  然後你就開始感到,有某個似乎是中心的人在你堶情A一切思維、行動都從屬於他。而佛陀說沒有人在你堶情C當你深入進去,你將明白這句話的真意:它不是一條哲學教條。

  用辯論的辦法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佛陀打敗。因為印度人是優秀的辯手,他被趕出了這個國家。在5000年間,除了辯論,他們什麼都沒做,通過辯論,佛陀能被打敗,因為整個事情看上去荒唐無稽。佛陀在說行為存在,而行為者不存在;思想存在,而思想者不存在;饑餓存在,滿足存在;疾病存在,健康存在;然而沒有一個中心使這一切可以歸屬。它們就好象漂浮在空空蕩蕩的天空中的花朵,相互之間毫無關聯。通過體驗,沒人能夠打敗佛陀,而通過邏輯則簡單得很。

  佛陀很快覺知到通過邏輯他很容易被打敗。那怎麼辦?那個時代,印度有很多偉大的學者、優秀的博學家、出色的邏輯家、吹毛求疵的人。因此佛陀索性宣佈:我不是形而上學者,我不是哲學家,我也不提供任何教義。這些不是我智力的結論。如果有誰想要理解它們,那麼應該過來和我生活在一起,按我說的做。一年以後,假如他和我一起默默地在靜心中生活,到那時我才準備和他辯論,在此以前不會。

  儘管很多偉大的學者都來到他身邊,這仍是他的條件。舍利弗來了。他是個很有名的學者,自己就有500個門徒。很多人本身就是偉大的學者:他們懂得所有的吠陀文獻,他們懂得所有的優婆尼莎經,他們懂得數世紀的所有的智慧,而且他們的智力特別高。舍利佛來了,佛陀說:你來了,很好。但你必須保持一年的沈默,因為我沒有教義可以提出,所以沒有辯論的可能性。我的存在中有些東西可以分享,但我沒有教義。所以,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留在這兒。

  後來,Moulunkaputta,另一個偉大的學者也來了,佛陀對他說了同樣的話:你在我身邊靜靜地坐一年,什麼問題都別問。你必須讓你的頭腦沉靜一年,深入內在。一年以後,正好一年,如果你有問題,我將回答。

  舍利弗也坐在那兒。他大笑起來。Moulunkaputta問:出什麼事了?舍利弗說:不要被這個人愚弄了。如果你要問為什麼,馬上問,因為一年以後,你將什麼都問不出來。我就是這樣的。一年,默默地靜心,問題消失了。一年,默默地靜心,辯論的頭腦消失了,辯論者也消失了。一年,坐在這個人的身邊,一個人將變空;接著他將大笑,接著他將耍花招,接著,他將說:現在你問吧。你的教義、原則和辯詞在哪里?堶惜偵簹F西也不會升起。所以,Moulunkaputta,如果你要問什麼,現在正是時候——要不,再也沒機會了。

  佛陀說:我會履行我的諾言。如果你堅持一年,如果那時你有問題,不管什麼問題,我都將回答。Moulunkaputta留下了。一年過去了。他完全忘了一年已經過去,而這一天已經來了;可是佛陀記得。一年後,正好在那一天,他對Moulunkaputta說:現在你站起來,Moulunkaputta,你可以提問了。Moulunkaputta靜靜地站在那兒,閉著雙眼,然後他說:沒有要問的東西,也沒有想提問的人。我已經完全消失了。

  佛教是一種體驗,而禪是佛陀所有的教導中最純淨的本質。整個體驗所圍繞的中心則是空。

  如何變空?靜心的目的就是這個:如何靜默到你甚至看不見你自己——因為這也是一種干擾。感覺到那個「我存在 」也是一種干擾——連那個也沒有了。自我被完全抹去,徹底抹去。心靈一塵不染,它變得好像夏日的天空——不再有雲朵,只有空曠深遠、一望無際的湛藍,無始也無終。那就是佛陀所謂的無我,它是無存在、無我的最核心。佛陀說:你走,但走的人不存在;你吃,但吃的人不存在;你出生,但出生的人不存在。你將生病、你將變老,但生病的人、變老的人不存在。你將死,但死的人不存在。這正是永恆的生命……沒有生,你怎麼可能死?不存在,你怎麼可能生病或健康?

  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如果你能成為一個深入的觀照,你將知道它們是按自己的方式發生的。它們和你無關。它們的發生跟你毫無關係。它們無牽無掛、無家無根——這是徹底的開悟。

  懂得事物如夢一般發生,一個人就不會這樣或那樣地被干擾,他既不幸福也不不幸福。只是不存在。佛陀說:你決不可能幸福,因為,就在對你的存在的執著中,不幸福就隱藏在其中。你不可能被解放,因為你是枷鎖。解放是不屬於你的,解放正是從你那兒解放出來。

  這是曾經被接觸到的最深的核心。摩坷吡羅說:你將開悟。佛陀說:你是障礙。摩坷吡羅說:你將存在于莫克夏中,意識的終極狀態中——幸福無比,永遠快樂。佛陀說:除非你死去,否則你將無法到達那個境界。

  你是唯一的屏障,唯一的障礙,唯一的絆腳石。當你不存在時,那個境界才存在。那個狀態不屬於你,你不能擁有它;事實上,正因為你的存在,你阻擋了它的存在。它早已在你的堶情A就在當下,然而你不允許它發生。你試圖控制它,左右它。自我是個實足的操縱者,控制者,所有佛的全部努力就是如何放棄控制。一旦放棄了控制,控制者就會消失。我和你們做了這麼多靜心,做的正是這個。整個努力就是如何放棄控制,如何去除這個十足的操縱者。

  你按照苦行僧的舞蹈旋轉。一開始,你在那兒。很快你感到噁心,然而那種噁心不僅僅是屬於精神深處的,在控制被放棄的那一刻,你開始感到噁心。當那一刻逼近時,你開始感到噁心。噁心意味著控制正在喪失。你感到頭暈目眩;你感覺搖搖欲墜。這些並不只是生理的反應——深處的自我感到它正被拋出軌道。是自我在感到頭暈目眩。它感到如果旋轉再持續即使是一小會兒的時間,我就不能存在了。你開始感到想嘔吐。事實上,那種嘔吐不僅是生理上的,只有一部分是肉體的,更深的部分是自我的嘔吐。如果你繼續感到心神不安,那將會發生生理上的嘔吐,但是如果你不去管它,生理上的嘔吐馬上會消失。然後,真正的嘔吐將發生:有一天,突然,自我被吐出來。突然,你堶悸漱@個醜陋的東西逃走了;突然,你的疾病被扔出來了;突然,你擺脫了自我。它出乎意料地發生了。當它第一次發生時,你甚至不敢相信它;你不能相信,沒有自我,你卻依然存在。沒有人再在堶情A而你卻存在;你是那麼完美,那麼美麗,那麼幸福!——但沒有人在堶情C

  自我必須被拋離中心,因為它在你的頭腦堬炷琱茞`,歷經過好多世。它霸佔了整個存在的位置;空被拋入背景,扔進無意識,自我篡奪了王位。自我成了國王,它不停地把一切掌握在手中。

  這則寓言,這則短小的故事,將告訴你很多有關如何將自我拋離中心的事。

  石鞏對他的一個和尚說:你能抓住空嗎?

  我來試一試,這個和尚說。然後他把他的雙手在空中捧成杯狀。

  這位大師在設圈套。大師問:你能抓住空嗎?這個問題是個陷阱,如果這個門徒有一點理解力的話,他將不會去作任何嘗試。想抓住空的努力本身就是愚蠢透頂的。你能抓住某些東西,但你不能抓住 「無」。你怎麼能抓住「無」?門徒仍然覺得「空」是某種東西;他仍然覺得空是不空的——它是個名稱,一件可被抓住的東西的標籤。如果他有一點理解力,即便只是一點兒理解力,他都無論如何不會去做抓住空的事。這是一個考驗。

  有些故事中講到,一位師父問一個門徒:你能抓住空嗎?門徒抓住師父的鼻子,狠命地揪它一下——那才是絕對正確的做法。因為問題是荒謬的。隨便你怎麼努力,從一開始就註定要失敗。無論怎麼做都無濟於事。

  這是禪的公案。禪師給你一個荒唐的、無法解決的問題。沒有答案適合它。

  我曾經聽說過。在美國某地有一家玩具店,一位師父正在為他的孩子買拼合玩具。他試著把它拼起來,試了又試,絞盡腦汁,但老是弄不對,這玩具有問題。所以他問商店經理:如果連我都琢磨不出來,怎麼能叫一個小孩搞得出來呢?經理說:沒人能做得出來。它的目的就是給小孩嘗嘗現代生活的味道。設計時就沒考慮要解出來,誰都不行,它是拼不起來的。它的組成部分,各個不同部分,製造的時候就不是以拼合為目的的。

  這只不過給你一絲現代生活的味道:無論你做什麼都無能為力,直到最後你灰心喪氣。這樣做也好,那樣做也好,有數不勝數的選擇,但都是錯誤的,因為它們從一開始就註定是失敗的。這個玩具不是一個難題,而是一種荒誕。難題是可以用聰明才智解決的。而荒誕是本身就無法解決的,不可能解決的。公案是一個荒誕的難題。

  大師說:你能抓住空嗎?現在,從一開始,就排除了一切解決的辦法。問題提法的本身,就製造了一個荒誕。你怎麼可能抓住 「無」?當然你能夠抓住「有」。而「無」呢?「空」呢?你的一切努力從一開始就註定將以失敗告終。整個的事情就是:師父正試圖幫助門徒覺知,而自我迫不及待地搶走了問題,並試圖解決它。它成了一個挑戰。

  那就是為什麼有很多人竭力去做拼字遊戲,這樣的或那樣的。僅僅是看了一下報紙,他們的自我就被挑了起來;他們一定要解開它,要不它就把他弄得心神不寧、朝思暮想。他們這麼聰明,怎麼能讓這個字謎存在?他們一定得解開它,它成了一個擺脫不了的東西。成千上萬的人在解決愚蠢的問題上浪費了成百萬個小時,自我接受了挑戰。

  當大師說:你能抓住空嗎?他在刺激自我,自我是人的生命中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東西。你可以用任何東西刺激它——任何東西。

  看到報紙上的一則廣告:你想要一個雙泊位車庫還是單泊位車庫?——自我馬上就會感到不安,因為別人有雙泊位車庫,而你只有單泊位的。你的生命浪費掉了。你毫無目的地活著。趕快活動起來,去借點錢,得幹點兒什麼!即使你一生中得個潰瘍什麼的也好。一個人可以容忍癌症,卻容不得只有單泊位的車庫。即使自殺,你也得有個雙泊位的車庫。自我是個愚蠢透頂的東西;推銷員、廣告商的整個市場全依靠了你的自我。他們刺激自我:他們刺激你。除非你丟掉自我,否則你就很難抵抗他們。他們將不停地繼續。一輛大汽車成了自我的一個象徵。

  我曾經聽說過。摩拉.納斯魯丁去了美國。在他的家鄉,他從未看到過一輛比飛亞特更大的汽車。當他看見這麼大的汽車時,他大惑不解:它們叫什麼?顯然它們既不是汽車也不是巴士;而在這麼大的車堨u坐一個人或一條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看到了這麼大的房子——怎麼叫它們?在他家鄉,一座兩層樓的房子叫做atari,一座宮殿的意思。這時他看見了100層樓的房子。他的腦子悶掉了。你不可能把它叫作房子,你不可能把它叫作宮殿——實在找不到合適的詞。

  隨後他看見了尼亞加拉瀑布。他閉上眼睛說:看起來我好象在做夢。他曾經看見過小瀑布,他的家鄉有一條瀑布,但是它只在雨季時才飛流而下。這是什麼呢?他吃驚得簡直不能欣賞如此偉大壯觀的景致;而且他對導遊也無話可說。所以他開始感覺內疚——他應該說些什麼。

  然後他們走到一條小河前。摩拉.納斯魯丁想:這是一個機會。他說:好象誰的汽車水箱漏了。

  正是由於自我,事物持續地越變越大。它們是不需要的,它們沒有存在的必要。由於愚蠢的自我,生命越變越複雜。一旦它接受挑戰,它總是問都不問可能與否、理智與否就欣然接受。

  石鞏對他的一個和尚說:你能抓住空嗎?

  我來試一試,這個和尚說。

  這是自我的回答:我來試一試。它接受各種各樣的挑戰,而公案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它是以你無法解決它的方式製造出來的。假如你試圖去解決,你將覺知到你的努力本身是愚蠢的。在你想解決它的企圖中,你覺知到你接受了挑戰,這是錯的。在你堶掩﹛G我來試一試,我來做一下的那個人是軟弱無力的。

  給門徒公案就是為了讓他感到無能為力——也就是說,你是無法做到的——感到無可奈何,因為自我只有在一種無助的狀態下才會消失,否則不會。自我只有在大敗的時候才消失;也就是不存在一絲成功的可能的時候。只有那時,否則它會繼續寄希望於做別的,或另外的,他會試試各種可供選擇的辦法。一定存在一種讓你抓住空的可能:我來試一試。永遠記住,在你說:我來試一試之前要先看,不要讓自我摻和進來。只是看。要變得聰明,不要變成以自我為中心。聰明是好的。變成自我中心事實上會阻礙你的聰明才智的發揮。這麼簡單的一件事。這個門徒應該在彼時彼地揍他的師父:你在跟我胡說八道些什麼?

  但是人們一直試圖解決那些胡說八道的東西,因為自我說:一定有辦法。自我說:如果問題存在,那麼答案一定存在。有這個必然性嗎?你可以創造一個問題,但是答案並不必然是自然而然地存在的。據我觀察,哲學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是愚蠢的。它們是不能被解決的,而有多少偉大的頭腦為解決它們而卷了進去。比如說,象 「誰創造了世界」這樣簡單的問題是愚蠢的,而偉大的神學家、宗教徒、學者,為此消耗了他們的一生。幾千年來,很多人為「誰創造了世界」而煩惱。它是無法被解決的;它是一則公案。它是荒唐的,因為問題本身就是這樣,它的性質就是這樣,不管你怎麼做,它都會又一次地跳將起來,它不可能被除掉。

  比如說,如果你說:A創造了世界,立刻有了問題:誰創造了A?B創造了A。接著又有了問題:誰創造了B?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繼續,直到最後,你厭倦了整個事情,你不得不說:這個Z,沒有人創造這個Z。那麼為什麼要到達Z?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說沒有人創造這個世界?為什麼從A走到Z?當你必須承認沒有人創造上帝,那你為什麼還說上帝創造了世界?如果上帝能夠不由創造而存在,那麼為什麼這個存在就不可以?這看起來毫無道理。但是人們還在繼續,而且自以為正在做非常嚴肅的宗教性思考。這根本不是宗教性的思考;實際上,沒有哪種思考是宗教性的,沒有思考才是宗教性的。

  你能抓住空嗎?簡直是胡說八道!空是無,你怎麼能抓住它?它無邊無際,這是不可能的,而自我卻說:我來試一試。 「我來試一試,這個和尚說。然後他把他的雙手在空中捧成杯狀。」他不僅說了,而且試著做了——他把他的雙手捧成杯狀。你可能會想,你能做得比他好。你會怎麼做?不管你做什麼,都同他做的一樣。我不知道你會做什麼,但我說沒有區別。你跳東跳西,試圖去抓住——你只會顯得很愚蠢。

  ……然後他把他的雙手在空中捧成杯狀。

  那不太好,石鞏說,你什麼東西動沒抓到。

  這兒需要理解一些東西——如果你的雙手是攤開的,空在那兒;如果你的雙手不是攤開的,你握成拳頭,那麼空就消失了。在一個拳頭堥S有空間;在一隻攤開的手上,整個天空在那兒,但這是在一隻攤開的手上。這堛熒N思很微妙,但也很美妙——如果你試圖去抓住它,你將錯過,如果你不去嘗試,它早已在那兒。如果你不去嘗試,在你攤開的手上就存在著整個天空;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如果你試圖去抓住天空而把手握成拳的話,一切都消失了。

  你的拳頭埵酗偵礡H可能有一點污濁的空氣——那也表明這個拳頭也並不完全。事情就是這樣,如果它是完全的,整個天空將從它那兒消失。

  終極早就存在了,得到它不需要努力。一旦努力,你就會錯過它,失去它,你就會走上歧途。

  有一個人去拜訪大禪師臨濟,說:我很苦惱,我希望自己成佛。該怎麼做?臨濟揮動禪杖,追著打他,把他趕出了寺廟。他打得很重,那個人撒腿就跑,於是他把他趕出了寺廟。有一個旁觀者說:這太厲害了,那個可憐巴巴的人又沒問錯什麼,他只不過問了一個非常宗教性的問題,而且他看上去很誠懇——你應該看看他的眼睛和他的臉。他長途跋涉來拜訪你,而且他問了一個樸素、真誠的宗教問題:怎樣成佛。而你對這個可憐人所做的太過分了,太沒有道理了。臨濟說:我把他趕出去,是因為他問的是荒唐的問題。他早就成佛了。如果他作出努力,他將錯過。如果他能理解我為什麼打他、驅趕他,那麼他就會拋棄一切努力——不需要去達成任何事,他只要成為自己,原本怎麼樣,就怎麼樣。

  梯洛帕說,變得放鬆、自然,佛早就坐在內殿中了。人沒有必要成佛,人生來就是佛。佛性是你最內在的本性,你不需要去詢問它,你不需要為此努力。

  那個可憐的追求者去了另一位大師那兒,心想這個臨濟一定是瘋了:我問了個簡單的問題,他卻狠狠地揍了我,然後把我趕出了寺廟,他完全是瘋了。他向一位反對臨濟的師父那兒走去。他們的寺廟就在同一座山的附近。他到了那兒,他想:這個人反對臨濟,所以他一定是正確的。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反對臨濟了。

  他到了那個大師那兒,問了同樣的問題。大師說:你在此之前去找過別的大師嗎?他說:是的,但我到那兒是一件傻事。我去拜見了臨濟。他狠狠地打了我,把我趕出了寺廟。突然,這位大師面露凶光,好象要把他殺了。他從刀鞘中抽出劍,那個人撒腿便跑。大師說:你以為什麼?你以為我是個無知的人嗎?如果臨濟能那樣做,我就完全能把你殺了。

  他問一個路人該怎麼辦。那人說:你回到臨濟那兒去吧,他更有人情味。那人照此做了。他回來後,臨濟問:你為什麼又回來了?他說:那個人很危險,比你更危險。他甚至要把我殺了。他好象是個瘋子,異常兇猛。臨濟說:我們互相協助,這是我們的合謀。現在你在這兒,再也不會問如何成佛了,因為你早就是佛了。人只要生活。你象佛一樣地生活,不要苦惱,不要想去成為佛。於是那個人開悟了。

  這是可能有的最偉大的教導:你活,把它活出來。這也是我希望你們去做的。活,把它活出來——你不需要為如何成佛而煩惱,你早就是了。佛性是一種存在,而決不是一種成為。你永遠不可能成為。你怎麼可能成佛?要麼你是,要麼你不是。你怎麼能成為?一塊普通的石頭怎麼能成為鑽石?要麼它是,要麼它不是;成為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決定:或者你是,或者你不是。如果你不是,那麼就忘掉它。如果你是,也沒必要放在心上。不管哪一種,你原本怎麼樣,就怎麼樣存在,在這種存在中,一切都抓住了——不需努力,你就能抓住空。

  那不太好,石鞏說,你什麼東西都沒抓到。

  那好,師父,和尚說,請你給我看看更好的辦法。

  不存在更好的或是更壞的辦法。辦法根本就不存在,因為辦法意味著某些事物會成為。辦法意味著需要越過一段距離,辦法意味著你和目標是分離的。如果我要旅行到你那兒,那麼有道路;如果你要旅行到我這兒,那麼有道路;但是如果我要旅行到我這兒,道路在哪兒呢?那兒沒有距離。

  如果你要到達你自己,那是無路可走的。那兒沒有空間,沒有距離。你早就是你自己了,不存在一條路。那就是為什麼禪被叫做無道之道,無門之門。門不在那兒,這個就是門。無道之道——道路不存在,而理解這個,本身就是道路。禪的努力就是把你直接仍進你的現實。沒有必要延遲。

  「那好,師父,和尚說,請你給我看看更好的辦法。」他仍在同一個陷阱堙C自我在問:那麼別的做法或許是可能的;或許做別的努力,你就能抓住空。 「於是,石鞏一把抓住和尚的鼻子,狠命地揪了一下。」

  為什麼禪師都這麼粗魯?而且只有禪師才這樣粗魯。他們有真正的慈悲新,只有以這種方式,你才能被扔進你自己,除此以外無辦法。你需要一個電刺激,你需要休克治療。為什麼非休克治療不可?因為只有在休克中,儘管只有一小段時間,你的思維才會停止,否則不會。只有在休克中,你才變得覺知、警醒,你的睡夢才會中斷。要不然,你仍是個夢遊者。除非有人重重地打你,要不你的睡夢不會被打破。

  於是,石鞏一把抓住和尚的鼻子,狠命地揪了一下。啊喲!和尚大叫,你弄疼我了!

  這個「啊喲」蘊含著所有的奧秘。有人揪你的鼻子——這堶接o生了什麼?頭一件事就是出乎意料。這個和尚期待的是某個理智的回答。而這是相當完整的。他正詢問著某個理論,某條教義,某種方法,某種技巧:他要的是頭腦對頭腦的交流。而這是相當完整的。師父整個地撲向他,就象一隻貓撲向一隻老鼠。這是一件完整的事。是整個的貓跳躍,而不是頭腦;是整個的老鼠被抓住,而不是頭腦。這是一件完整的事,出乎意料。出乎意料正是關鍵,因為假如頭腦可以預料,那麼就不會有休克。假如頭腦可以預料,那麼頭腦早就已經僵死了。所以如果你去石鞏那兒,記住——他將不會對你再做同樣的事,因為你現在能夠預料到了。他將做絕對出乎意料的事。

  因為禪師往往揍人,把人從視窗扔出去,撲向他們,或類似的事,在禪的歷史上曾發生過人們有備而來的一些事。可能性是有限的。你能做什麼?你能揍人、扔人、撲向人。只有一些供選擇的可能。所以人們有備而來。然而你騙不了禪師——他會什麼都不做;他會只是靜靜地坐著——那又將是出乎意料的。

  出其不意是關鍵,因為在出其不意的時刻,頭腦不能發生作用。那正是「啊喲」所顯示的意義。頭腦完全停止了。這叫聲不是來自頭腦,而是來自你的整體。它沒有被自我控制,因為自我還沒來得及控制它,它發生得這麼突然,師父這麼突然地撲向你,沒有時間準備,或做什麼事。這聲 「啊喲」來自於你的整個身體、頭腦和靈魂;它來自於你空的深處,它帶著整體的氣息。

  這堥S有控制者,沒有人做它——而它發生了。當事情發生而不存在做的人時,就這樣,空被抓住了。這就是你抓住虛空的方法。這就是空。這聲 「啊喲」來自於內在的空。誰也不是那個做的人。這個門徒沒有做:它只是自己發生了。在那個發生中,在那聲「啊喲」中,頭腦沒有起作用。它通過了頭腦,但它並非出自頭腦。而且它通過頭腦時,速度是如此之快……事實上,假如你的鼻子果真被揪,你果真被弄疼的話,這聲 「啊喲」的速度將打破音速的限制。你去問問生理學家:它的運動速度比音速還要快。它堶悼R滿了能量,它是美麗的,因為這個人可能已經忘記了存在的自發性,他被扔回了他的自發性。他被從頭腦扔回了自身內在之殿的深處:從那兒發出了這聲 「啊喲」。出乎意料,無意為之,它卻發生了。它發自空,你抓住了它。

  「啊喲!和尚大叫,你弄疼我了!」立刻,回聲傳來了:你弄疼我了。它只持續了一會兒,甚至不到一小會兒,只是一小會兒的一部分,一轉眼、一刹那的工夫,頭腦立刻就重新掌握了控制權:你弄疼我了。

  看一看這3個詞——你、弄疼、我。這是生命的整體:你、我和弄疼。立刻整個的頭腦又回來了,帶著所有的基本元素:你、我和弄疼。

  這就是抓住空的辦法,石鞏說。

  他揭示了它。他沒有解釋,但他已經給出了它。他不但暗示了,而且創造了一個使它發生的情景。那正是師父的作用:創造出讓事情發生在你身上的情景,創造情景,讓你覺知到你的頭腦的機械性和你內在的無我的自發性。然後,你就能慢慢地由頭腦移到內在的自發性。你就能變得放鬆而自然。你必須明白沒有你的頭腦的左右,一切都可以進行——事實上,一切都美妙地進行著。麻煩就是這樣開始的。當你想抓住權柄,當你試圖控制,當你想讓頭腦坐上指揮的位子——那個時候麻煩開始了。要不然,一切都那麼美妙地進行著,沒有必要去改善它,你也沒法兒去改善它。

  師父讓他瞥見了自己的內在存在,因為這個「啊喲」來自存在的中心。它不屬於肉體,也不屬於頭腦。它是屬於整體的,在那一個片刻中,他的行為是屬於一個自發的存在的,而不是屬於一個做的人的。

  這樣的行為能夠成為你的整體性的生命——那正是宗教所應該成為的。宗教性的生命就是自發性存在的行為。每一個片刻都是這樣的情景。你行動,但沒有行動的人,你自發地行動。有人微笑,你怎麼對付?你能夠象一個做的人一樣微笑,你能夠控制;你會微笑,因為如果不笑會顯得不禮貌;你會微笑,因為你必須存活於這個社會,而這個人很重要。事實上,他沖你笑是大大的抬舉,所以你也必須笑。它可能是一種討價還價,一樁生意、一件買賣,一種社會的客套,或者它可能只是一種無意識的習慣。有人微笑——你作出反應,你微笑。條件反射式的微笑,你的存在毫不受影響。實際上,你根本不在你的微笑中。它只停留在嘴唇上,它是裝出來的;只是一個嘴唇的運動,其中什麼也沒有,絕對是空。你在控制。

  有一次,我正好在一個人的家堙A主人死了。他沒有妻子,所以他的妹妹來為他料理後事。我待在那兒,只是看會發生什麼。只要有人來,妹妹就會探出頭來,然後馬上開始哭泣,並且念叨著亡人:他以前有多好,現在他走了,她傷心得要命,一盞明燈熄滅了——一切都隨之消失了!她機械地做著這一切;有人來,就馬上開始這樣做。實際上她對我說:你坐在外面的院子堙A有人來就敲一下門提醒我。

  當來客離開後,她又恢復了常態。剛才眼淚還流淌在她的臉頰上,痛哭流涕,而一旦那人走出房子,背對著房子時,她的眼淚就立刻消失了,她又變得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邊說邊聊邊幹活。我真是大吃一驚。我問:你是怎麼做到的?你可以成為一個出色的演員,你演得這麼絕妙,眼淚都流出來了!

  控制,你不僅控制別人的身體,你也在控制你自己的身體——它不停地進行著。所有的自發性都喪失了,你變成了機器人。生命就是這樣變得醜陋不堪、殘缺不全的;地獄就是這樣被創造出來的。你的愛是虛假的,你的恨是虛假的,你的笑是虛假的,你的淚是虛假的。你生活在這樣的虛假中怎麼還會想到幸福;你生活在這樣的虛假中,怎麼還會想到真理;你生活在這樣的虛假中怎麼還會想到自由,莫克夏?對虛假的存在來說,沒有莫克夏。虛假應該被去掉。變成自發的,你不會失去什麼,你會得到一切。

  在一開始,有時候你可能會覺得有點尷尬,因為你需要微笑,作為社交客套需要微笑,但這微笑不是自發的。但這僅僅是在一開始。很快,別人會感到你是真心誠意的,你的真心誠意會向你證明是值得的。它是完全值得的,當一個真實的微笑爬上你的嘴唇時,它會象那聲「啊喲」一樣全然——整個存在微笑了,整個存在變成了一個微笑。在你四周,你的微笑象意識中漣漪一樣向外蕩開。每一個在你身邊的人都感覺到一份純淨,如沐浴般的純淨,你會感受到無限的幸福發生在你身上。

  只要一個真實自發的舉動,你就會立刻從這個世界被帶到另一個世界。

  愛——甚至憤怒……我告訴你,即使是積極的情感,如果是虛假的,那麼也是醜陋的;如果是真實的情感,即使是消極的,那麼也是美麗的。當你整個存在感到憤怒時,當你整個存在的每一根纖維都真切地感受到它時,憤怒也是美麗的。看一看一個憤怒的小孩——你就會感受到它的美。他的整個存在都在堶情C洋溢四射。他的臉紅通通的。這麼小的孩子看上去如此堅強有力,好象他能毀掉整個世界!小孩發過火了以後,會怎麼樣?幾分鐘之後,幾秒鐘之後,一切都變了,他又手舞足蹈、歡天喜地地在房子堛F奔西跑。為什麼這不發生在你身上呢?你從一種虛假移向另一種虛假。憤怒真的不是一種持續很長的現象,它的本性是短暫的。如果憤怒是真實的,那麼它只持續一小會兒,當它真實地持續時,它很美,它不傷害任何人。一件真實的、自發的事情不可能傷害任何人。只有虛假才造成傷害。在一個能自發地生氣的人那兒,怒潮會在幾秒鐘後退去,他又會在另一個極端完全地放鬆,他變得充滿濃濃的愛意。這樣的憤怒沒有摧毀愛。真實的憤怒從未摧毀過愛。相反,它一次又一次地創造愛、更新愛。

  如果一對夫婦從未紅過臉,那麼你可以肯定他們之間不存在愛。那時絕對的。而有時他們生氣,真的生氣時,那憤怒會更新一切。實際上,憤怒過去以後,他們會重溫蜜月的美好時光。現在,一切都是嶄新的,風暴過去了,它清洗了一切。他們又是新的。他們分離過,現在他們又墜入情網了。一次又一次地墜入情網就是愛的永恆。如果沒有憤怒,真實的憤怒,如果你的內心怒濤洶湧而強作微笑,只是因為覺得你是夫她是妻,生氣會帶來麻煩——如果你現在微笑,那個微笑是虛假的。妻子知道你的笑是假的,你也知道她的笑是假的。在這個房子堙A你們虛假地生活著。這種虛假變得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你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道真正的微笑是什麼,不知道真正的接吻是什麼,不知道真正的擁抱是什麼,你完全失去了方向。然後你例行公事般做一些動作——你擁抱你的妻,你吻她,而你卻想著別的事。你草草了事,它們只是姿勢而已,軟弱無力,死氣沈沈。你的生命怎麼能得到實現呢?

  我告訴你,甚至消極的感情,也是好的,如果它是真實的;如果它們是真實的,漸漸的,它們的真實性會轉變它們。它們變得越來越積極,有一刻會來臨,那時所謂積極、消極都會消失殆盡。你只要保持真實:你不會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你不會知道什麼是積極的什麼是消極的。你只要是真實的。

  這種真實性讓你瞥見真實。只有真實才能知道真實,只有真實才知道真實,只有真實性才知道包圍著你的真實性。

  那才是抓住空的辦法。

  那位師父創造了一個情景,讓門徒作出了自發性的舉動,雖然只是個小動作——只是一聲「啊喲」而且轉瞬即逝。但是這能夠成為三托曆,最初的開悟。

  所以記住一些事:你必須從機械轉到自發,從頭腦、言辭轉到無頭腦、無言辭,從自我轉到無我。無我早已存在於你自己的身邊。只需要轉換一下注意力,只需要轉換一下方式。非機械存在於機械的旁邊,真實永遠等待在虛假的旁邊——只需要轉變一下心理結構,只需要朝自發看一看。去嘗試24個小時。一旦你有機會從虛假移到真實,從機械移到真實,立刻換一下方式。保持漂浮的狀態,好象你是空,不要試圖控制自己。保持放鬆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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