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力

第四章 多向度探討創造力

 

  藝術可以成為最具祈禱性的一件事,最具有靜心品質的一件事;如果一項藝術能夠引導你朝著神的方向前進,它就是真正的藝術。

  你有一首歌在心堶n唱出來,有一支舞要舞出來,但那個舞蹈是無形的,而那首歌,即使你還沒有聽見,它卻深藏在你靈魂的最深處,它需要被帶到表面上來,需要被表達出來,這就是所謂的「自我實現」。

 

記憶與想像力之別

  你要求我們放棄記憶,活在當下。但放棄記憶,我也必須放棄我創造性的想像力,我是一個作家,所有我寫的文字都源自於我的記憶。

  我想知道,沒有了藝術,沒有了那些使得藝術得以發生的創造性想像力,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托爾斯泰永遠無法變成一個佛陀,但佛陀能夠寫出《戰爭與和平》嗎?

  你沒有聽懂我說的話,但那是自然的,要瞭解我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要瞭解我,你必須放掉記憶。你的記憶是一種干擾,你聽到的只是我說的話而已,你根據你的記憶、你的過去來解釋我所說的話。

  如果你不在這個當下,你是無法瞭解我的……只有當你在當下時,我們才會相逢,只有當你活在當下的時候,你才和我在一起,否則你只是身體在這堙A心卻不在這堙C

  我從來沒有告訴你要放掉關於事實的記憶,那是愚蠢的。事實的記憶是必要的——你需要知道你的名字、你的父親是誰、你的母親是誰、你的太太是誰、你的孩子是誰;你需要知道你居住的住址,你需要回到旅館,需要再度找到自己的房間。

  這些關於事實的記憶沒有特定的含意,心理上的記憶才有。事實的記憶不是問題,它們只是純粹的記憶?但當你的心理受它影響時,問題就出現了。試著去瞭解其中的差異。

  昨天某個人污辱了你。今天他再次來到你面前?事實的記憶是:「這個人昨天污辱過我。」心理的記憶是你看到這個男人就開始生氣,你看到他就怒火中燒?而對方也許只是來道歉,或許是來請求你原諒,他或許已經知錯,已經明白了他自己無意識的行為。

  他或許是來和你重修舊好,而你卻怒火中燒。你開始生氣、大吼大叫,你無法看見他此時此刻的臉,你不斷地被他昨日的臉所影響?

  可是昨天是昨天!從昨天到現在,又有多少水流入恆河了?這個人已經不再是昨天的他。二十四小時帶來了許多的改變,你也不再是昨天的你了。

  事實的記憶說:「這個人昨天污辱過我。」但是,這個「我」已經改變了,「這個人」也已經改變了。所以,那個意外就像是發生在兩個與你無關的人身上,這樣你在心理上就自由了,你不會說:「我還在生氣。」不會有憤怒繼續徘徊、逗留;記憶仍然在那堙A但心理上不受影響。你再度碰到的是此刻的他,是此刻的你再度遇到他。

  有一個人到了佛陀那堨h,對佛陀的臉吐了一口口水,他充滿了憤怒。

  他是一個婆羅門徒,而佛陀說了一些讓他感到非常生氣的話。佛陀把臉擦乾,然後問他:「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佛陀的門徒阿南達看了這種情形非常生氣。他非常非常的生氣,他要求佛陀:「請允許我來糾正他。這太過分了!我不能忍受這種事情。」

  佛陀說:「可是他沒有對你的臉吐口水。這是我的臉。再說,看看這個人,他現在遭遇到多大的困難啊!看看他,你要為他感到慈悲,他想要對我說些什麼,但語言一點也不管用。這也是我的問題,一輩子的大問題,所以我可以看到這個人現在有著和我同樣的困難。」

  「我一直想要告訴你們那些我已經知道的事,但我沒辦法說出來,因為語言完全不管用。這個人和我在同一條船上,他是這麼的生氣,甚至沒有任何話語能夠表達他的憤怒。而我則是有這麼多的愛,卻沒有任何話語、任何行動能夠把它表達出來。我看到了這個人的難處。就是看著他!」

  佛陀在看,阿南達也在看,佛陀只是在搜集事實的記憶,而阿南達則是在創造一個心理的記憶。

  這個人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和佛陀所說的話,他嚇了一大跳。如果佛陀還手或阿南達撲到他身上,他還不致於這麼震驚,因為那是可以預期的、是自然的,是人類回應的方式,不會令人受到驚嚇。

  但是佛陀感受到了他的感覺,看到了他的難處……這個人走了,整個晚上都無法入睡,只是不斷地沉思這整個過程,不斷地靜心冥想這件事。他開始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傷痛,開始感覺到他所做過的事情。有一個傷口在他的心媔}始敞開來了。

  隔天一早他衝到佛陀身旁,跪倒在佛陀的腳邊,親吻他的腳。佛陀對阿南達說:「看!同樣的問題再次發生了!現在他對我有這麼多的感覺,而他卻無法說出任何一句話,只能碰觸著我的腳。人類是如此的無助,當任何事物變得太多的時候,都無法被表達、無法被傳遞、溝通出來,只能以某些姿勢作為象徵。看清楚這一點!」

  然後,這個男人哭泣著訴說:「原諒我,先生。真是非常的抱歉,我做了一件極度愚蠢的事,我竟然在你臉上吐口水,在一個像你這樣的人臉上吐口水。」

  佛陀說:「忘掉它吧!昨天被你吐口水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而那個吐口水的人也不在了。你是新的,我也是新的!看!現在升起的太陽是新的,每件事情都是新的。昨天已經不在了,所以結束它吧!而且,我怎麼能夠原諒你呢?因為你從來沒有在我臉上吐過口水。你吐過口水的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了。」

  意識是一條不間斷的河流。當我說放掉你的記憶時,我指的是心理的記憶,並不是事實的記憶。佛陀記得非常清楚,昨天這個人在他臉上吐過口水,但他也記得這個男人不再一樣了。他也不再一樣了。那個章節已經結束了,不值得你把它帶在身上一輩子。但你不斷地攜帶著過去。某人十年前對你說過的話,你到現在都還記得;你小時候母親生你的氣,你到現在都還記著;小時候被父親打過的一巴掌,到現在也都還記著,即使你可能已經七十歲了還記憶深刻。

  這些心理上的記憶不斷加重你的負擔。它們摧毀你的自由,摧毀你的生命力,變成你的牢籠。事實的記憶則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還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被了解:當心理的記憶消失時,關於事實的記憶就會非常準確。因為心理的記憶是一種障礙,當心理上受到嚴重的干擾時,你怎麼能夠正確的記憶呢?那是不可能的。你全身發抖著、顫抖著,處在一種地震的狀態堙A你怎麼能夠正確的記憶呢?你會誇大,會添加某些事情,刪減某些事情,會捏造出某些事情,你是不可靠的。

  一個沒有心理記憶的人是可靠的。那就是為什麼電腦比人類更可靠,因為它們沒有心理的記憶,有的只是事實,赤裸裸的事實,不加粉飾的事實。

  當你在談論一個事實時,那並不是事實,有很多虛構的成分會進入其中,你會修改它,會開始改變它、裝飾它,會加上你自己的色彩,所以它不再是一個事實。

  只有佛陀、「如來」、一個成道的人知道什麼是事實。你從來沒有碰到過任何事實,因為你的頭腦堭a著這麼多虛構的故事。不論何時,當你發現一個事實的時候,你馬上就把你的虛構添加上去。你從來無法看見事實,因為你不斷地扭曲事實。

  佛陀說「如來」、成道者總是根據事實在說話,「如來」說的都是真理,從來不會是別的事情。「如來」與「如是」是同義詞,不論什麼事情,「如來」就只是反映,像鏡子一樣的反映。那就是我的意思:放掉心理上的記憶,然後你會變成一面鏡子。

  你的問題是:「你要求我們放棄記憶,活在當下……」這並不表示你不能記得你的過去。過去也是當下的一部分,不論你過去曾經是什麼,曾經做些什麼,它們都屬於這個當下的一部分,它們都在這堙C你的童年在你的內在,你的少年在你的內在,所有你過去做過的事情都在你的內在。

  你吃過的食物已經成了過去式,但轉變成你的血液,此時此刻正在你的體內迴圈著;它們變成了你的骨頭,變成了你的骨髓。你曾經經驗過的愛或許已經過去了,但它已經蛻變了你,為你的生命帶來一種新的洞見,打開了你的眼睛。

  昨天你與我在一起,那已成往事,但那真的已經過去了嗎?它怎麼可能真的完全過去了呢?它已經蛻變了你,在你的內在燃起了新的火花、新的火焰,而這些都已經成為你的一部分了。

  在你當下的這個片刻堙A包含著你所有的過去。如果你可以瞭解我的意思,你當下的這個片刻也包含著你所有的未來,因為過去發生的事情已經改變了你,它為你做好了準備;而未來即將要發生的,會由你生活在這個當下的方式中升起。你是如何地活在這個當下,對你的未來有著莫大的影響力。

  在當下的這個片刻堙A包含著過去所有的一切,在當下的這個片刻堙A包含著所有潛在的未來。但你在心理上不需要有所憂慮?它們都已經在那堣F!你不需要在心理上攜帶著它們,不需要因此而覺得肩負重擔。如果你能夠瞭解我,那麼,你會知道它們都已經包含在當下這個片刻堶惜F。

  一棵樹不會去想它昨天吸收到的水分,水分已經在那堣F!不管它想不想都一樣。樹也不會去想昨天灑落在它身上的陽光。樹沒這麼愚蠢,它們不像人類這麼愚蠢。

  為什麼要去擔心昨天的陽光呢?它們已經被吸收、消化了;早已經變成了粉紅色、綠色、金黃色的一部分。樹木正在享受著今天早晨的陽光,它們沒有任何關於昨天的心理記憶,雖然昨天仍然存在於樹葉堙B花朵堙B枝丫堙B根堙B嫩葉堙C

  它就在那堙I而未來也正在來臨的路上;那些新的花苞,那些明天就會綻放的花苞也在那兒。而那些新生的嫩葉,那些明天就會展開的葉子也在那兒,在半路上。

  這個當下片刻包含了所有的一切,現在就是永恆。

  我並不是要你忘掉真實的過去,我只是說再也不要受到它的干擾。它是一個自然的事實,就讓它是如此,不要有任何心理上的包袱。我也沒有要你失去記憶的能力,它仍然是必要的。當你需要記憶力的時候,那個「需要」總是發生在當下,記得這一點,而你也必須回應這個需要。

  有人問起你的電話號碼,這個「需要」發生在當下,因為現在有人正問起你的號碼。但你說:「我怎麼能夠告訴你我的電話號碼呢?我已經放掉了我的過去。」你只是給自己找來不必要的麻煩,你的生活不會因此變得更自由,不會因此變成一種偉大的喜悅與慶祝;相反的,你的日子只會變得困難重重;你會發現你給自己製造了一千零一種不必要的麻煩。這是毫無必要的。

  試著瞭解我。

  你接著說:「但放棄記憶,我也必須放棄我創造性的想像力……」記憶和創造性的想像力有什麼關係呢?事實上,你擁有的記憶愈多,你的創造力就愈少,因為你會不斷地重複這些記憶,而創造力卻是允許新的事情發生。「允許新的事情發生」是指把記憶放在一旁,不受過去干擾。

  讓那個「新的」穿透你,讓「新的」來臨,讓你的心因此而感到顫慄。「過去」是需要的,但不是在現在。當你開始去表達這些新的經驗時,「過去」會是必要的;你需要過去,因為你需要使用語言來表達,而語言來自於過去。

  你不可能在此刻發明新的語言,就算真的發明了,也只會是一種亂語,沒有任何意義;那不會是一種溝通,而是舌頭所發出的無意義的聲音,就像是嬰兒的喃喃自語。不會有多少創造力從中產生,你說的話語不會有任何意義。要說出有意義的話,語言是需要的,而語言來自於過去。但是,語言只有在經驗發生以後才應該出現;那時候,你可以把它當成工具來使用。它不應該變成你的障礙。當你看見玫瑰在清晨的陽光下綻放時,看著她!讓她衝擊著你,讓她深深地進入你的內在,讓她強大的影響力深入你。讓她的瑰麗征服你、淹沒你,什麼也不要說,只要等待。就是有耐心地、敞開地吸收它,讓玫瑰碰觸到你,而你也碰觸到玫瑰,讓兩個存在體——玫瑰和你——能夠相逢,能夠融為一體;讓那是一種貫穿,相互的貫穿。

  記得,當玫瑰愈能夠深入你的內在時,你也就愈能夠深入玫瑰的內在,這兩者的程度總是相同的。

  會有一個片刻來臨,你不再知道誰是玫瑰、誰是觀賞者。會有一個片刻來臨,你變成了玫瑰,而玫瑰變成了你;當觀察者也是被觀察者,當所有的二元性消失時,會有一個片刻來臨——在那一刻,你會知道玫瑰的真實、玫瑰的本質。這時,你找回了你的語言,找回了你的藝術。

  如果你是個畫家,那就拿著你的畫筆、顏科和畫紙,把它畫出來;如果你是個詩人,那就衝進你事實的記憶中,找到正確的字眼,表達出這個經驗。

  但是,當這種經驗正在發生的時候,千萬不要在你的內在進行任何對話。內在的對話只會是一種干擾,讓你永遠無法知道玫瑰的深度與強度,你看到的只會是表面、膚淺的東西。倘若你知道的只是那些表淺的東西,你表達的內容也會是表淺的,你的藝術不會有什麼價值。

  你說:「但放棄記憶,我也必須放棄我創造性的想像力……」你不瞭解創造性的意思。創造性的意思是新的、新奇的、原創的:創造性的意思是新鮮的、未知的。你必須對它敞開,允許自己是敏感、脆弱的。

  先把你的記憶放在一旁,稍後再運用它。現在它只會是一種干擾。

  舉例來說,現在,你正在傾聽我,那就把你的記憶放到一旁。當你在傾聽我說話時,你的內在正在反復背誦著你所知道的數學嗎?你在內在計算著數字嗎?還是在重複著你所知道的地理,重複著你所知道的歷史?不!就是把它們放到一旁。就像你把數學、歷史、地理放到一旁一樣,把語言也放到一旁。同樣地,你也是如此對待你的記憶,把它們放到一旁去。它們是必要的,但只有當你需要時才使用它們。現在,就是把整個頭腦放到一旁去。並非要你摧毀這個頭腦,只是讓它休息;現在你不需要它,就可以讓它好好放個假。你可以對頭腦說:「你休息一個小時,讓我靜靜的傾聽。當我聽完、消化過以後,當我吃過、喝過以後,我會再叫你的。到時候,我會需要你的幫助,我會需要你的語言、你的知識,所有你以往搜集到的資訊。到時候,我或許會畫一幅畫,寫一首詩或一本書。但是現在你可以休息。」

  頭腦在休息之後會變得更鮮活。然而,你從不允許頭腦休息,那就是為什麼你的頭腦總是平凡的。

  想像一下,有個人想參加奧林匹克競賽,如果他不斷地跑步,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為比賽做準備。到了比賽開始時,他會完全無法移動,他已經筋疲力竭了。在比賽之前你需要休息,需要深度的休息,好讓身體能夠恢復精神。對待頭腦的方式也是一樣。

  具有創造性的想像力和記憶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你真的瞭解我,如果你能夠放掉心理上的記憶,你會變成創造性的。否則,你所謂的創造力並不是創造,只是一種組合。

  創造和組合之間有著絕大的不同——你不斷地用各種方法來安排老舊的知識,但它們是陳舊的,沒有任何新鮮的東西;你改變的只是結構而已。

  這就像你佈置畫室,堶悸熙穩悇O一樣的,牆上的晝是一樣的,窗簾是一樣的,或許你可以重新佈置它們,把椅子放到那堙A桌子搬到這堙A把書從這面牆換到那面牆上。佈置後畫室或許看起來像是新的,但它不是、那只是一種重組,你並沒有創造出任何新的東西。這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作家、詩人、畫家們不斷在做的事;他們創造出來的東西不好也不壞,他們不是創造性的。

  真正具有創造力的人,能夠把某些事物從未知的世界帶到已知的世界堙A從神的國度帶到這個世界上來,他們幫助神表達那些要被表達出來的事物。他們變成了空心的竹子,讓神能夠透過他們而流動。你要如何成為一個空心竹子呢?如果你的頭腦填塞了太多的東西,你是無法成為空心竹子的。另外,創造力是來自於造物者;它既不屬於你,也不是來自於你。當你消失時,創造力就出現了;就是當造物者佔據了你的時候。

  真正的創造者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並不是創造者,他們知道自己只是個工具,只是個媒介。沒錯,確實有某些事情透過他們發生了,這是事實,但他們並不是真正「創造」的人。

  要記得技師和創造者之間的不同。技師只知道該如何去「做」一件事,他或許非常清楚該怎麼「做」,但他沒有洞見。而具有創造力的人是個擁有洞察力的人,他能夠看到別人從來不會看過的事物,看到其他眼睛無法看到的,也聽到人們從來不曾聽過的事物,那就是創造力。

  你仔細想一想……耶穌所說過的話是非常具有創造力的,從來沒有人像他那樣說過話,而他沒有受過任何教育。他對於說話的技巧、對於辯論沒有任何概念,從來沒有學習過這方面的技巧,但他的辯論有史以來幾乎沒有人能夠與之相較?他的秘密是什麼呢?因為他擁有真正的洞見,曾經洞悉了神,他已經看透了那個未知的;他接觸過了未知,還有那不可知的。

  耶穌曾經到過那樣的空間堙A並且從中帶回了些許的芬芳,能夠被帶回來的只有芬芳。但是,當你從那不可知的世界堭a回了些許的芬芳時,你就蛻變了地球上全人類的意識。

  耶穌是創造性的,我會稱他為藝術家。另外,佛陀、克里虛那和老子也是真正的藝術家,他們讓那不可能的事情發生了。我所謂不可能的事情是指讓已知與未知相逢,讓頭腦與無念相逢;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們讓它發生了。

  你問說:「但放棄記憶,我也必須放棄我創造性的想像力……」不!那和創造性的想像力毫無關連。事實上,只有當你把你的記憶放到一旁時,你才會擁有真正富有創造性的想像力。當你的頭腦埵酗茼h的記憶負擔時,你根本無法擁有創造性的想像力。

  你說:「……我是一個作家,所有我所寫的文字都源自於我的記憶。」那麼你不算是什麼作家,你所寫的都只是過去,都只是記憶。你沒有把未來帶進你的書寫堙A你只是記錄過去,只是一個檔儲存者。你可以成為一個作家,但你必須能夠接觸到那個未知的,而不是只有你的記憶;記憶是死的,你必須接觸到的是現在而不是記憶。你必須接觸到那圍繞在你周圍的如是(suchness),必須深入這個當下的片刻堙A才能把你的過去也涵括在內。

  真正的創造力並非來自於記憶,而是來自於意識。你必須變得更具有意識。當你愈具有意識時,你擁有的意識之網就愈大,當然能捕到的魚就愈多。

  你說:「我想知道,沒有了藝術,沒有了那些使得藝術得以發生的創造性想像力,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百分之九十九的藝術根本就不是藝術,它們只是垃圾。真正的藝術很少、非常少,大部分的人都只是模仿者與技師,他們或許富有技巧、或許精明能幹,但不是藝術家。如果那些百分之九十九的藝術能夠從世界上消失的話,那會是一種祝福;因為那些作品比較像是一種嘔吐,而不是創造力的展現。

  現在,有一種非常有意義的方式出現了,那就是藝術治療。藝術治療是有意義的,因為它抓住了重點,當人們生病、心理上變得不健康時,藝術能夠有所幫助。

  對於一個在心理上生病的人—你可以給他畫布、顏料和畫筆,然後告訴他畫出任何他想畫的東西。當然,他畫出來的東西會是狂亂的、令人瘋狂的,但在他畫了幾幅畫之後,你會很驚訝得發現他的神智逐漸恢復清醒了。那些畫是一種發洩、一種嘔吐,他把它們嘔吐出來了。

  那些所謂的現代藝術其實什麼都不是,它們只是一種嘔吐。畢卡索的畫或許幫助他自己免於瘋狂,但那就是它們全部的意義了。如果你對著畢卡索的晝靜心,如果你對著某人的嘔吐靜心,那是非常危險的,你很可能會因此而神智不清,所以要避免這種狀況。永遠不要把一幅畢卡索的畫放在臥室。

  想像一下:你把畢卡索的畫放在面前十五分鐘,不斷地看著它……你會開始感覺到焦躁不安、難過、暈眩與緊張。為什麼會這樣?因為那是別人的嘔吐。那幅畫或許曾經有所幫助,它對畫家本身而言或許是好的,但它對別人卻不見得有益處。

  面對著米開朗基羅的作品,你可以對著它靜心好幾個小時,你靜心得愈久,就變得愈平靜與祥和。米開朗基羅的作品不是一種嘔吐,他從未知的世界堭a來了某些東西。他並不是透過他的畫作、雕像、詩與音樂來嘔吐出他的瘋狂。他的作品不是因為他是病態的,或是他想去除這些病態而產生的。

  不,正好相反,他是懷孕的,不是生病的。他懷孕了——孕育著神;有某些東西從他的靈魂深處升起,而他想要把它分享出來。那是一種果實、是一種滿足,他已經以一種創造性的方式生活過,熱愛過生命,他曾經允許生命進入他內在最深的殿堂——在那堙A他開始孕育著生命,或者說孕育著神。而當你懷孕時,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小孩生出來。

  畢卡索是嘔吐,米開朗基羅是生產;尼采是嘔吐,佛陀是生產。他們其中有著很大的差異,孕育出一個孩子是一回事,嘔吐則是另外一回事。

  貝多芬是生產,某些珍貴的東西透過他而來到人間。聽著貝多芬的音樂你會被蛻變、會被帶進另一個世界堙A他的音樂讓你對彼岸有些許的會見。

  百分之九十九的現代藝術都是病態的,如果它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那會是非常健康而有益無害的。現代的頭腦是個憤怒的頭腦。憤怒,因為你再也無法碰觸到自己的靈魂;憤怒,因為你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意義;憤怒,因為你再也不知道什麼東西是重要的了。

  沙特最有名的一本書叫《嘔吐》(Nausea),那正是現代頭腦的狀態。現代的頭腦是令人作嘔的,它處在一種極度的折磨中,而這些折磨是頭腦自己的產物。尼采宣佈過:「上帝已死。」當他宣佈上帝已死的那一天,他開始變得神志不清。上帝不可能透過你的宣佈而死亡,你的宣佈不會造成任何影響。但是當尼采開始相信神已經死亡的那個片刻起,他就開始走向死亡了,開始失去了神志。沒有神的世界,註定會是個瘋狂的世界,因為沒有了神的世界,不會有任何足以稱為重要的意義存在。

  想一想……當你讀一首詩時,詩堛漲r句只有當它和前後文有所關連時才有意義。當那些字句在詩文中時是如此的美麗,但如果你把其中任何一句抽出來,它就失去意義。就像你從一幅畫中切割下一小塊一樣,那一塊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它失去了與整體的關連。當它在整幅晝堮氶A它是那麼的美,是有意義的,它完成了某種目的。然而,現在它卻不再有意義了。

  你可以把我的眼睛從眼球堳鶗X來,但它會是一個死的眼睛,其中不會有任何意義。但是現在,當你看著我的眼睛時,它有著無限的意義在其中,因為它存在我整個身軀堙A它是整首詩的一部分,整幅畫的一部分。意義總是與某種超越你的事物有關。

  當尼采宣稱神不存在、神已經死亡的那一天起,他就脫離了整體。沒有神,人無法擁有任何的意義,因為人只是神這整首詩堛漱@部分,人只是神這整首交響樂曲中的一個小音符。光只有這小小的一個音符,那會是單調乏味的,會是刺耳、瘋狂的。

  那就是發生在尼采身上的事情,他真的相信他自己說的話;他是一個信徒,他自己的信徒。尼采相信神已經死亡,所以人自由了,然而他其實只是瘋了,而不是自由了。但這個世紀卻以一千零一種方式跟隨著尼采,這個世紀已經瘋狂了。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世紀像這個世紀一樣的瘋狂,未來的史學家會把這個世紀記錄為瘋狂的年代。它是瘋狂的,因為它已經脫離了整體,失去了意義。

  你為什麼而活著?為了什麼呢?光是聳聳肩膀是於事無補的。你看起來像是個意外。如果你不在這堙A事情不會有什麼不同;如果你在這堙A事情也不會有什麼不同。你沒有造成任何的差別!你的存在是不必要的。

  你在這堥S有達成任何意義,你存不存在都一樣;在這種狀況下,你怎麼能夠感覺到快樂呢?你又怎麼能夠保持清醒呢?意外?只是個意外?如果真是這樣,那任何事情都是對的,謀殺也是對的。如果每件事情都只是個意外,那你做什麼又有何差別?所有行動都是無意義的,那麼自殺是無所謂的,謀殺也是無所謂的,每件事情都無所謂了。

  並不是每件事情都是無所謂的。有些事情為你帶來喜悅,有些事情讓你痛苦;有些事情帶來狂喜,有些事情只帶來怨恨;有些事情創造出地獄,而有些事情則帶你到天堂之境。

  不!並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一樣的。但是一旦你認為神已經死亡,一旦你失去了和整體的連結時,而其實神什麼都不是,他就是這個整體……當波浪還是海洋的一部分時,它會是一個波瀾壯闊的浪潮。但如果一個波浪忘記了海洋,那它會是什麼樣子?它會什麼都不是。

  記住、真正的藝術家源自於真正的虔誠,因為虔誠能夠找到與整體融合的方式。當你和整體融合為一時,真正的藝術就產生了。

  你說:「我想知道,沒有了藝術,沒有了那些使得藝術得以發生的創造性想像力,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百分之九十的藝術消失了,這個世界會變得更豐盛、因為只剩下真實的藝術。如果那些瘋狂的偽裝者消失了……我並不是說他們不應該畫畫,他們應該要畫,但只是拿它來治療自己,那是一種治療性的畫畫。

  畢卡索需要治療,他需要畫畫,但他的畫作不應該被展示出來。就算要展示,也只應該在瘋人院堮i示、因為這些畫作或許可以幫助少數已經發瘋的人做出某種釋放。這些畫是一種發洩。

  真正的藝術是某種可以幫助你靜心的東西。葛吉夫通常把真正的藝術稱為「客觀的藝術」,它可以幫助你靜心。泰姬瑪哈陵就是真正的藝術。

  你到過泰姬瑪哈陵嗎?那是非常值得—看的地方。在滿月的夜晚堙A就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堙A看著那些美麗、傑出的作品,你會感覺自己被未知所充滿,會感受到某種來自上蒼的東西。

  我現在要告訴你,泰姬瑪哈陵是如何來到這個存在堛漪G事。

  有一個來自伊朗蘇拉茲的男人,因為他來自於蘇位茲,所以人們就稱他為蘇拉茲。他是個偉大的藝術家,是蘇拉茲最有名的藝術家。

  他也是個傳奇人物。早在他來到印度之前,就已經有一千零一個關於他的故事流傳到印度。思哈.傑漢是當時印度的國王,他聽說了這些傳聞,所以邀請了這位雕刻家到他的宮廷堥荂C而蘇拉茲是個神秘家,蘇菲的神秘家。

  思哈.傑漢問他:「我聽說你可以雕刻出一個女人或男人的全身,而不需要看到他們的臉,只需要碰到他們的手!這是真的嗎?」 

  蘇拉茲答:「給我個機會試一試。但我有一個條件。你把宮廷堛漱G十五個美女找來,請她們站在簾幕之後,只露出她們的雙手。我會碰觸她們的手,然後從中選擇一個,不論我選擇了誰,我都會為她雕刻一座雕像。我的條件是:如果我刻出來的雕像符合真人,你滿意了,宮殿堛漱H也滿意了,那這個女人將成為我的女人,我會娶她。我要一個來自你宮廷堛漱k人。」

  思哈.傑漢願意這麼做,所以他說:「完全沒問題。」

  就這樣,二十五個美麗的女奴站在簾慕後面。蘇拉茲接觸了第一個、第二個,一直到第二十五個,他拒絕了所有女孩。

  只是出於淘氣、想開個玩笑,思哈.傑漢的女兒也站在簾幕後面,看見二十五個女奴被拒絕之後,她伸出了她的雙手,蘇拉茲摸著她的手,閉上眼睛感覺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就是我要的手。」接著他就把戒指戴在思哈.傑漢女兒的手上作為記號,他說:如果我成功了、她會成為我的妻子。」

  思哈.傑漢到了簾幕後面一看,他被嚇壞了,心想:「這女孩做了什麼啊?但他並不是真的很擔心,因為只憑著接觸一個人的手就要做出全身的雕像,那是不可能的事。

  之後的三個月,蘇拉茲徹底消失了。他躲在一個房間堙A日以繼夜的工作著。三個月後,他邀請思哈.傑漢還有整個宮殿的人到他的房間堥荂C思哈.傑漢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雕像和本人幾乎完全一模一樣!蘇拉茲確實辦到了。思哈.傑漢無法找到任何一點瑕疵;他努力的想要找到瑕疵,因為他根本不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窮人!但現在他毫無辦法,他必須實現他的諾言。

  他受到極大的打擊,他的妃子也受到極大的打擊,甚至因此而病倒了。當時她正懷著身孕,結果在生產的過程堙A由於不能承受這過大的打擊,她過逝了。她的名字叫做穆塔瑪哈。

  思哈.傑漢變得極度的絕望——他怎麼樣才能拯救他的女兒呢?他把蘇拉茲找來,告訴他整件事情的經過。告訴他那是一個錯誤,那個女孩子不應該出現在簾幕後面的。你看看我現在的處境,我的太太過逝了,因為她無法接受自己的女兒即將嫁給一個窮人,而我也沒有辦法接受這一點,雖然我已經答應過你。

  蘇拉茲說:「別擔心,你應該早點告訴我這件事的,我會離開這堙C你不需要擔心,我不會要求你履行承諾的。我會回去蘇拉茲。你就忘掉這整件事情吧。」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我沒有辦法忘掉這件事。我曾經答應過你,我給了你我的承諾。你等一等,讓我想想看吧」思哈.傑漢說。

  這時,首相提出了一個建議,他對思哈.傑漢說:「有件事情是你可以做的。你的妻子過世了,而這埵陪荌隊j的藝術家,他曾經證明了他的才華。你可以邀請他做一個模型來紀念你的妻子,你應該為她做個漂亮的墳墓,做一個世界上最美的墳墓。然後你以這件事情為條件,只有當你接受他所做的模型時,你才把女兒嫁給他:如果你無法接受他的作品,那這整件事情就到此結束。」

  思哈.傑漢接受了首相的提議,他們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蘇拉茲,他也同意了。他說:「完全沒有問題。」而思哈.傑漢心媟Q著:「我永遠也不會接受他的作品的。」

  之後,蘇拉茲做了許多模型,每一個都非常的美,但是思哈.傑漢一直堅持著。「不!不!不!」

  現在,換成首相開始感到絕望了,因為每一個模型都是如此的罕見,每一個模型都是稀有的。拒絕它們,對它們說「不」是不公平的。所以他開始四處散佈謠言,謠言是特別針對蘇拉茲而設計的:「你所選擇的那個女孩,思哈.傑漢的女兒,目前正生著重病。」第一個星期的謠言是她病得非常嚴重,第二個星期的謠言是她病得更重。而在第三個星期時,她過世了。

  當這個說思哈.傑漢的女兒已經過世了的謠言,傳到蘇拉茲的耳中時。他正即將完成最後一個模型,但他所選的女人居然已經死了,當時他的心都碎了。

  最後一個模型完成後,被帶到思哈.傑漢面前,思哈.傑漢接受了這個模型,認可了它。這其中的詭計是:既然他的女兒已經死了,那就沒有結婚的問題了。

  這個模型後來成為泰姬瑪哈陵,由一位蘇菲的神秘家所創。

  蘇拉茲是如何根據所碰觸到的雙手,而創造出整個雕像呢?他一定曾經處在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一個完全沒有頭腦的片刻堙C那樣的片刻必然是個偉大的靜心的片刻。在那樣的片刻堙A他碰觸到的是能量,就只是根據那股能量,他創造出了完整的雕像。

  當代有克里安照相技術的存在,所以我們可以用更具邏輯的方式來瞭解這個現象:每一種能量都有其獨特的形式。你的臉並不是一個意外,你的臉之所以會是現在的樣子、是因為你有著特定的能量形式;你的眼睛、你的頭髮、你的膚色,之所以會是現在的樣子,都是因為你有特定的能量形式。

  好幾世紀以來,靜心者一直都在能量的形式上工作著。因為一旦你知道了能量的形式,你就知道了所有的人格特質;你會知道內在與外在,可以徹底得瞭解它們。

  正因為是能量的形式創造出萬事萬物,可以知道過去,可以知道現在,因此你可以知道未來。一旦你瞭解了能量的形式,你就掌握了鑰匙、掌握了核心,也知道了那些所有曾經發生在你身上,以及將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

  這是客觀的藝術。這個人創造了泰姬瑪哈陵。

  在滿月的夜晚,在泰姬瑪哈陵媕R心,你的心會再度因為愛而悸動。泰姬瑪哈陵仍然攜帶著愛的能量,穆塔瑪哈由於她對女兒的愛而過世,思哈.傑漢也因為這份愛而受苦,而蘇拉茲之所以創造出泰姬瑪哈陵的模型,也是因為他所愛的深沉折磨。他的傷痛是如此深刻,因為他的未來一片漆黑,他所選擇的女人已經不在了。

  出於那樣偉大的愛與靜心,泰姬瑪哈陵誕生了;直到今日,它仍然攜帶著這樣的震動,它不是一座普通的紀念碑,它是特殊的。就像埃及的金字塔,還有世界上許許多多其他的客觀藝術一樣,都是由那些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所創造出來的,是由偉大的靜心者所創造的。奧義書(Upanishads)是如此,佛陀的經典是如此,耶穌的話也是如此。

  記住,創造力就是靜心,創造力是沒有頭腦的一種狀態,於是神就來到你身上,愛就開始透過你而流動。然後某些事情開始透過你的存在、你滿溢的存在而發生,那是一份祝福;否則它就只是一種嘔吐。

  你可以把畫畫或寫作當成一種治療,但是要燒掉你的畫,燒掉你的詩,你不必對人們展示你的嘔吐。會對你的嘔吐產生興趣的人,他們本身必然也是病態的,他們也需要治療。如果你對某件事感興趣,那件事就顯示出了你是誰、你在那堙H

  我完全支持客觀的藝術,我完全支持靜心的藝術,我完全支持那些來自於神的東西。你變成了一個通道。

  然後,你說:「托爾斯泰永遠無法變成一個佛陀。」是誰這樣告訴你的,托爾斯泰當然能夠成為一個佛陀,他早晚一定會變成一個佛陀。

  還有,你說:「佛陀能夠寫出《戰爭與和平》嗎?不然你以為佛陀一直在做的是什麼呢?我在這堸答漱S是什麼呢?你讀過克里虛那的吉塔經嗎?那就是「戰爭與和平」。托爾斯泰可以寫出《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還有其他許多很美的作品;這些作品雖然出於托爾斯泰之手,卻不是因為他是托爾斯泰而誕生。

  杜斯妥也夫斯基曾經寫過《白癡》《罪與罰》,以及他最美的一本書《卡拉馬助夫兄弟們》;雖然它們出自杜斯妥也夫斯基之手,卻不是因為他是杜斯妥也夫斯基而誕生。在他的內在有某個部分是一個佛,在他的內在有某個部分是全然的、虔誠的。

  杜斯妥也夫斯基是個虔誠的人,他還不完全是,但有一部分是。他的某一部分是全然的、充滿了虔誠的,那就是為什麼《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具有如此優美的品質;它不是出於一個平凡人的手,它堶惘閉Y些東西來自於神。杜斯妥也夫斯基曾經被神所盈滿,他曾經變成一個通道;當然,他並不是一個完美的通道,所以仍然有許多部分是來自於他的頭腦。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是優美的,但如果沒有杜斯妥地夫斯基,沒有記憶、沒有自我、沒有病態的話,那麼,《卡擦馬助夫兄弟們》會是另一部新的聖經,它會像耶穌說的話,或是像金剛經或奧義書一樣,因為它擁有這樣的特質。

產後憂鬱症

  當我在寫一本書的時候,我充滿了流動的能量與欣喜。但當我結束時,我是這麼的空虛、死寂,以致於幾乎活不下去。

  現在,我又剛開始寫一本書,雖然此刻我能夠感受到工作時的愉悅,但在靜心時,我卻被我預期會在幾個月後出現的空虛、恐懼所擊倒。

  這個問題來自於一個小說家,我看過她的小說。她的書很美,她抓到了訣竅,她知道如何把故事說得很美,她知道如何編織故事。而她所說的經驗不只發生在她身上,這幾乎是任何一個從事創造性工作者的經驗。不過,她對於這種經驗有著錯誤的詮釋,而那造成很大的差別。

  當一個女人懷著孩子時,她是充滿的。當然在小孩生出來之後,她會感到空虛,會想念那個在她子宮堭狐吽B踢動的新生命。孩子誕生後,有一陣子她會感到空虛,但當她開始愛護、照顧孩子時,在她愛護和撫育孩子的過程堙A她會忘掉自己的空虛。

  但對藝術家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事。你畫畫,你寫詩或寫小說,當它結束之後,你感到深沉的空虛,但你能拿它怎麼辦呢?所以藝術家的情況比母親更為難,因為一本書結束時,它就是結束了:它不需要照顧,不需要愛,它也不會成長,它已經是完美的了,生下來就已長大成人。

  當一幅畫完成時,它就是完成了,藝術家會因此感到極度的空虛。但身為一個藝術家,你要能夠看透這個「空」,不要把它解釋成精疲力竭,與其如此,你可以說你充分運用過了你的能量。別說你是空虛的,每一個「空」都有它自己的完滿在其中,是你看待事情的角度錯了。

  例如你走進一個房間,堶惘陬蛦穩恁A牆上掛著畫,還有其他東西。然後,傢俱和畫被拿走了。當你再度走進這個房間時,你會怎麼描述它?你會說它是空的?還是說它是滿的房間?

  房間(room)本來的意思就是「空」,就是「空間」。所以當傢俱都被拿掉之後,空間變得是完滿的;當傢俱還在那兒時,空間並不是完滿的,因為有很大部分的空間被傢俱所佔據了。現在,房間是完整的,它的空是完整的。

  你可以從兩個相反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情。

  如果從傢俱的角度來看,你注意的就只是那些桌椅和沙發,你看不到房間堛漯韃﹛A那麼,你會覺得沒有傢俱的房間是空虛的。

  但如果你瞭解「空」,而且能夠直接看到「空」,那你會感受到無比的自由,因為那些先前被傢俱所佔據的空間被騰出來了。移除傢俱之前,你甚至難以在房間堬劓吽A如果你不斷地在房間堸嚙n傢俱,遲早你將變得動彈不得,因為空間消失了。

  有一回,我住在一個富翁的房子堙C他非常有錢,卻沒有什麼品味。他的房子堸嚘﹞F東西,以致於那幾乎不再是個房子?在其中你根本難以移動,而且也不敢移動,因為房子充滿了各種珍貴的骨董,連他自己都不敢移動;所以僕人們更是處在無時無刻的擔憂中,生怕弄壞了骨董。

  富翕給了我最好、最漂亮的一間房間,而我告訴他:「這不是房間,這是博物館?請給我一個我能夠活動的空間,那才叫做房間;現在這個不是房間,因為空間幾乎完全消失了。」

  房間指的是空間所能夠給與你的自由。

  當你在工作、創造時,你的頭腦充滿了太多的事情,它是被佔據的。當你在寫小說時,頭腦是被佔據的;當你寫詩時,頭腦是被佔據的。其中有著太多的傢俱,頭腦的傢俱——思想、感覺、人物。最後書結束了,突然間,傢俱被拿走了,你因此而感覺到空。但你不需要感到悲傷。

  如果你能夠正確的看待這件事情,也就是佛陀所說的「正見」(samyakdrasthi),若你能正確的看待這件事情,你會感覺到一種免於執著、不被佔據的自由;你會再度感到清新、無負擔。

  小說堛漱H物停止活動了。客人已經走了,主人現在可以完全放鬆了。

  就是享受它!你的悲傷和恐懼是由你自己錯誤的看法所創造出來的。就是享受!難道你從來沒有注意到,當你有客人來訪時,你覺得高興,但當客人離開時,你的感覺更好,因為你又再度是單獨的,你又再度擁有你自己的空間。

  寫小說是一件會令人瘋狂的事,因為有這麼多的人物變成你的客人,而且每個人物都有他自己的想法。人物並不總是聽從作家的安排,有時候他們有自己的想法,會強迫作家走向某個特定的方向。作家為小說起了頭,但從來不是作家結束它的,是書堛漱H物自己結束的。

  就像生育孩子一樣,你可以把孩子生下來,但接下來孩子會開始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成長。做母親的或許曾經希望孩子能夠成為醫生,結果孩子卻成了流浪漢。你能夠怎麼辦呢?你是這麼地努力,但他成了個流浪漢。

  同樣的事也發生在你寫的小說上。你寫了一個人物,計畫要把他變成聖人,結果他卻成了罪犯。我告訴你,這和發生在孩子們身上的事情完全一樣,身為母親的人充滿了擔心,身為小說家的人也充滿了擔心。

  小說家希望他筆下的人物當個聖人!結果卻成了罪犯,小說家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幾於是被人物所操控著。他是無助的,那些人物是他幻想的產物,但一旦他開始了他們,他們就幾乎成了真實的,而且除非擺脫了他們,否則永遠不得安寧。所以如果你有一本書在腦海堙A你要把它寫出來才能擺脫它;這是一種發洩,能夠釋放你的重擔。

  那就是為什麼富有創造力的人幾乎總是會發瘋。平庸之輩從來不會發瘋,因為他們沒什麼好瘋狂的;在他們的生命堙A沒有什麼事物能夠使他們瘋狂。而創造者幾乎總是會發瘋。

  梵谷瘋了;尼金斯基瘋了;尼采也瘋了。為什麼他們都發瘋了呢?因為他們被佔據的是如此嚴重,有太多事情在他們的頭腦媢B作,而內在甚至沒有空間可以留給自己。有那麼多的人物停留在那兒,來來去去,他們幾乎像是坐在交通繁忙的馬路上一樣。每一個藝術家都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記住,當一本書完成之後,一個孩子誕生之後,你要為它感到欣喜,並且享受那個空間,因為遲早另一本新書又會出現在你的腦海。就像樹葉離開樹木、花朵從樹上墜落一樣,詩也是那樣地離開詩人,小說離開了小說家,畫離開了畫家,歌也從歌手身上被生出來。沒有什麼事情好做的,它們是自然的現象。

  所以當秋天來臨,樹葉從樹上掉落,而樹枝孤單的站在天空下時,享受它!別稱它為空虛,稱它為一種新的完滿——充滿了你的完滿。沒有人在那兒打擾,你就是憩息在自己的內在堙C這個休息的過程對每個藝術家而言都是必要的,它是自然的過程。

  每個母親的身體都需要休息的時間。但在東方,常常是一個孩子才剛誕生,另一個孩子又已經在子宮媯菃氻F……現在印度仍然是如此,所以女人到了三十歲就已經蒼老了。不斷的生育,沒有任何休息,她內在的靈魂沒有機會獨處,讓活力復甦,於是她變得精疲力竭而倦怠,她的青春、鮮活的生命力與美麗都消失了?

  休息是必要的!在生育孩子之間命需要一段休息的時間。如果你的這個孩子會成為一頭猛獅,那你需要更長的休息。獅子一次只會生育一個孩子,因為母親的整個生命都必須參與其中,所以之後它需要一段很長的休息與復甦,才能夠恢復它曾經給與孩子的能量。讓你自己得到充分的休息,然後你才能夠讓某些東西再度透過你而誕生。

  當你完成一部小說時,如果它真是傑出的藝術作品,你必定會覺得空虛;但若它只是普通的報導,只是你為了與出版杜的合約、為了賺錢而寫的,那不會有什麼深度,作品完成後也不會感到空虛,不會感覺有任何差異。

  你的作品愈深刻,結束後你感覺到的空虛也會愈深,暴風雨愈強,隨後而來的寧靜也愈深。就是享受它們!暴風雨是美好的,隨後而來的寧靜也是美好的。白天是美麗的,它充滿了各種活動,夜晚也是美麗的,充滿了被動、靜止與空無。你在夜媞恅情A而清晨當你再度回到這個世界時,你會充滿了活力,準備好工作與行動。

  別害怕夜晚,很多人都害怕夜晚。有個門徒,我給她的名字是妮莎(Nisha),意思就是夜晚。她一次又一次的來找我說:「幫我換個名字!」

  為什麼要換名字?她的理由是:「我害怕夜晚。你為何給我這個名字呢?有那麼多名字,你為什麼就是給我這個?幫我換個名字吧!」但是我不會換掉這個名字,因為她所有的恐懼:對黑暗的恐懼、對被動的恐懼、對於放鬆的恐懼、對於臣服的恐懼……種種恐懼都指向同一個名字:夜晚,妮莎。

  你需要接受夜晚,唯有如此才能變得完整、完滿與完全。

  不要誤解它,「空」是美的,遠比白天所擁有的創造力還美,因為創造力來自於空無,花朵來自於空無。享受那份空,感覺其中的喜悅與祝福,接受它!像歡迎一項祝福般的接受它!很快的你會發現自己又再度充滿活力,而一本更偉大的書又即將要誕生。不用擔心,完全沒有擔心的必要,你只是誤解了一個美麗的現象。——然而人們活在文字堙A所以當你給某件事物一個錯誤的名稱時——你反而會開始害怕它;因此要精確,要非常非常精確。總是要記得你所說的話語,因為話語並不只是話語,它和你的內在有著深刻的連結。一旦你把某件事情稱為空虛,你會開始害怕,害怕那個字眼。

  在印度,對於空我們有個更好的字眼「shunya」,這個字非常的正向,沒有任何負面的意思,是很美的字,意思就是「空間」、毫無界限的空間。而我們也把那個最終極的目標稱為shunya。佛陀說:當你變成shunya時,當你變成全然的空無時,你就達成了。

  所有的詩人、藝術家與畫家,正走在成為一個神秘家的道路上;所有藝術性的活動,也都朝著虔誠的道路前進。

  當你寫一首詩時,你是活躍的,你在自己的頭腦堙F當詩誕生後,你已經充分運用了頭腦,所以讓它休息,並利用這些休息的片刻進入自己的內在。別稱這休息的片刻為空虛,稱它為完滿,稱為存在,稱為真實,稱為神。如此,你就能感受到其中的祝福。

 

創造力與混血

  我感受到內在有一股藝術性表達的驅力,而我曾經接受過嚴謹的西方古典音樂訓練,常常,我覺得這種訓練禁錮了自發性的創造力。

  最近我幾乎無法繼續我例行的練習。我再也不確定什麼是真正的藝術。而藝術家又是透過什麼樣的過程,才能夠創造、傳遞出真正的藝術。我要如何才能感受到我內在的藝術家?

  藝術的矛盾在於你需要先學習它的種種規範、然後再徹底的忘掉它們。如果你不知道藝術基本的運作方式,你無法真正的深入其中;如果你只知道技巧,這輩子不斷地運用這些技巧,你或許會成為非常富有技巧的人,但你只會是個技師,而永遠不會是個藝術家。

  禪宗的說法是,如果你想成為一個畫家,你需要花十二年學習如何畫畫,然後再花十二年忘掉所有關於畫畫的事,全然的忘掉,就好像畫畫和你毫無關連。

  第二個十二年堙A你就是靜心、劈柴、挑水、做任何事情,但就是不畫畫。然後,會有那麼一天,你才真的有能力畫畫。

  二十四年的訓練中,十二年學習所有的技巧,另外十二年則是遺忘所有技巧。然後,當你再度畫畫時,技巧已成為你內在的一部分,不再只是技術上的知識,它已成為你的血液、骨頭與骨髓。現在,你能夠自發性的繪畫,技巧不再是個障礙,再也無法禁錮你了。

  那也正是我的經驗。

  所以,你現在不要做任何練習,忘掉所有的古典音樂。你可以做任何其他事情,像是照顧花園、雕刻、畫畫,但是忘掉古典音樂,就好像它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就是花幾年的時間,讓它待在你的內在深處,讓它能夠被消化,不再只是一項技巧。然後,有一天,會有股突然的驅力攫住你,使你再度演奏。當你再度開始演奏時,別太擔心技巧,否則你將無法自發性的演奏。

  多一點點創新的態度,就是創造力;創造出新的方法、新的形式,嘗試某些從來沒有嘗試過的新事物。最偉大的創造,往往出現在那些受過完全不同訓練的人身上。

  比如說,如果一個數學家開始演奏音樂、那麼他會把某些新的東西帶進音樂的世界堙A而如果一個音樂家變成數學家,他也會把某些新的東西帶進數學的世界堙C所有偉大的創造往往是透過那些從某種訓練轉換到另一種訓練的人而發生。創造力喜歡混血;混血兒遠比一般的孩子更來得健康、漂亮。

  那就是為什麼好幾世紀以來、每個國家都有近親通婚的禁忌與限制,那是有原因的。通婚的兩個人最好是血緣關係遙遠,或是完全沒有關係。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在別的星球上找到另一種人,那地球與另一個星球的混血會是最好的混血;一種新的人類將會因此而誕生,因而被帶進這個存在堙C

  近親通婚的禁忌與限制是有意義的,有著科學上的意義;但它還沒有發揮到極致,還沒有完全發揮邏輯上的極致。

  根據它的邏輯,最極度的狀況是印度人不該與印度人結婚,德國人不該與德國人結婚。最佳的狀態應該是德國人與印度人結婚,印度人與日本人結婚,日本人與非洲人結婚,而非洲人與美國人結婚;猶大人與基督徒結婚,基督徒與印度教徒結婚,印度教徒與回教徒結婚。

  那會是最好的狀況,會提升這整個星球的人類意識,帶來更好的後代,更富有覺知、更富有生命力,在各方面都更加豐富的後代。但我們是如此愚蠢,以致於我們可以做任何事情,接受任何狀況。那我還能說什麼呢?

  尚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正熱切的和母親討論著他的終身大事。

  「媽,時候到了,時候真的到了,我們需要開誠佈公的談一談我和馬羅之間的關係了。坦白說,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進入……嗯,我該怎麼說才不會聽起來太下流?我們兩個人的關係已經進入一種美好,甚至是神聖的狀態了。我親愛的母親,事實是我愛馬羅,馬羅也愛我,我們想要儘早結婚,而我們兩個人都希望你能夠祝福我們。」

  母親抗議地說:「但是,尚斯,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真的認為我能夠原諒這樣的婚姻嗎?人們會怎麼說呢?我們的朋友和鄰居會怎麼想呢?」

  「喔,媽,這種想法真是無聊到了極點!而且我是打從心堻o樣覺得。在我們有過這麼好的溝通之後,你居然還有這樣的想法!我再也無法相信你或任何人了!」「但是,兒子啊,我們不能這樣的違反傳統啊!」

  「好吧,媽,讓我們像文明人一樣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精確、清楚的說!你,還有任何其他人,到底有什麼好理由來反對我和馬羅成為先生與先生的?」

  「你明明知道我為什麼反對的,他是個猶太人!」

  人們對彼此有這麼多的成見,他們長久以來所受到的制約就是反對彼此,以致於已經完全忘記了我們都是人類,都屬於這同一個星球——地球。

  當妻子與丈夫之間的關係愈遙遠,婚姻的副產品就愈好。同樣的現象也發生在音樂、繪畫、數學、物理與化學上,那是一種混血。不論何時,當一個人從他熟悉精通的領域轉換到另一個領域時,他總是會杷自己專業領域堛漯滫痡a進去,即使他無法運用他過去所受過的訓練。

  例如,當你進入物理學的領域後,你能拿你原來的音樂怎麼辦呢?你必須忘記所有關於音樂的事。但不論如何,音樂會保持在你的背景堙A它已經是你內在的一部分,不論你做什麼,它都會影響著你。

  物理與音樂的距離雖然非常遙遠,但如果你曾經受過音樂的訓練,遲早你會發展出某些物理學的理論和假設,而在你的研究發現堨眶M有著音樂的色彩與芬芳,甚至,你或許會開始覺得這整個世界就是一種和諧,不是混亂,而是一個完整和諧的字宙。或許你會開始想要進行更深度的物理學探討,證實這整個存在根本就是一個大交響樂團。而關於這一點,沒有任何音樂背景的人是做不到的。

  如果一個舞者進人了音樂的領域,他會帶來某些新的東西,為音樂注入一些新的事物。

  我的建議是,人們應該徒熟悉的專業領域轉換到不同的領域。每當你開始熟悉某個專業領域時,當你開始被其中的技巧所阻礙時,就換到另一個領域堨h。這是非常好的主意,不斷地從熟悉的專業領域換到新的領域堙A你會發現自己變得愈來愈富有創造力。

  要記得一件事:如果你是真正富有創造力的人,你不見得會擁有名聲。真正富有創造力的人要出名,往往得花上很長的時間,因為他必須要創造出價值:一種新的價值、新的標準,唯有如此、他才能夠得到適當的評價。通常他至少得等上五十年,往往是在他死了之後,人們才開始懂得欣賞他。

  所以,如果你想要的是名聲,那就忘掉創造力這回事,你就是不斷地練習和練習,讓自己變得更有技巧,讓技巧變得更完美。那麼,遲早你會出名的,因為人們瞭解這種標準,它早已被人們所接受。

  不論何時,當你把某些新的事物帶進這個世界堙A你是註定會被拒絕的。這個世界從來不原諒那些把新事物帶進來的人,那些富有創造力的人們註定會被懲罰。

  記得這件事,這個世界欣賞的是非創造性但富有技巧的人,因為完美的技巧意謂著完美的過去,而每個人都能夠瞭解過去,只要受過教育的人都能夠瞭解。當新的事物來到這個世界上時,往往沒有人能夠欣賞它,因為它是如此的新,所以能夠評估其價值的標準根本還不存在。能夠幫助人們去瞭解它、欣賞它的方法還未出現;那至少需要五十年或是更長的時間,往往是在藝術家死後,人們才開始懂得欣賞他的作品。

  梵谷在他的時代堣ㄢQ欣賞,他沒有賣出任何一幅畫,甚至連當成禮物都沒有人願意接受;而同樣的畫到了現在,每一幅畫都價值上百萬。梵谷曾經把一些畫送給朋友,給任何一個願意把他的畫掛在房間堛漱H,但沒有人願意把他的畫掛起來,因為他們擔心別人會說:「你是瘋了還是怎麼了?你掛的是什麼畫?」

  梵谷有他自己的世界,他為人類帶來了一個新的視野;花了好幾十年的時間,人們才慢慢地開始能夠感受到他畫堛漪Y些東西。人類是遲緩且昏睡的,總是慢一步,而富有創造力的人總是比整個時代快一步,所以其中總有著相當的距離。

  如果你真的想要擁有創造力,就需要接受自己不會擁有名聲、不會出名的這個事實。如果你真的想要擁有創造力,你需要學習這個簡單的事實:藝術就只是為了藝術的緣故。

  享受你做的任何事情,如果你能夠找到朋友一起享受,那很好。如果沒有人能夠與你一起享受,那就自己一個人享受。只要你能夠享受,那就已經足夠了!只要你能夠因此而得到滿足,那就已經足夠了!

  你說:「我再也不確定什麼是真正的藝術。」

  什麼是真正的藝術?如果藝術能夠幫助你變得更寧靜、安詳、喜悅,如果它能夠為你帶來慶祝,如果它讓你開始歡欣起舞,不論有沒有人加入你都不重要;如果它變成你與神之間的橋樑、那它就是真正的藝術。如果它變成一種靜心,它就是真正的藝術。如果你能夠全神投入在其中,是如此的全然,以致於自我消失了,那麼它就是真正的藝術。

  無須擔心什麼是真正的藝術。如果你享受那個做的過程,你已經渾然忘我,被全然的喜悅與寧靜所充滿、那它就是真正的藝術。你也不用擔心評論家說的話,他們對藝術一無所知。

  事實上,只有無法成為藝術家的人才會成為評論家。因為如果你無法參加賽跑,無法成為奧林匹克的賽跑選手,至少你能夠站在跑道旁對選手扔石頭。這種事情容易多了。

  那就是評論家不斷在做的事情,他們無法參與,無法創造出任何事情。

  我曾經聽過一個蘇菲神秘家的故事,他熱愛繪畫,但所有當代的評論家都反對他,每個人都去他那塈i訴他:「這堣ㄨ鵅I那堣ㄨ鵅I」

  他開始對這些人感到厭煩。所以,有一天,在他的房子前面,他把所有的晝都懸掛起來,然後邀請所有的評論家帶著畫筆、顏料前來糾正他的畫作,他們批評得夠了,現在是它們可以進行修改的時候了。

  結果,沒有任何一個評論家出現。批評總是容易的,而修改是困難的。在那之後,所有評論家停止了對他的批判。這個畫家做了正確的事情。

  那些不知道如何創造的人變成了評論家,所以不必擔心他們,真正具有決定性的是你內在的感受、內在的成長與溫暖。如果創造音樂為你帶來溫暖,喜悅從你的內在升起,自我因此而消失,它就變成你與神之間的橋樑。

  藝術可以成為最具祈禱性的一件事,最具有靜心品質的一件事,如果你能夠全然投入於任何一種藝術、音樂、繪畫、雕塑與舞蹈中;如果有任何一種藝術能攫取住你的靈魂,那它就是最好的祈禱方式,最好的靜心方式。你不再需要其他任何的靜心,它就是你的靜心,會慢慢地、逐漸地引導你進入神的國度。這就是我的標準:如果一項藝術能夠引導你朝著神的方向前進,—它就是真正的藝術,就是真實的藝術。

 

金錢的藝術

  你能不能談一談金錢!圍繞在金錢周圍的這些感覺到底是什麼?是什麼讓它變得這麼有力量!人們甚至願意為它犧牲生命?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所有的宗教都排斥財富,因為財富能夠給你所有你可以買到的東西。除了某些靈性上的價值,如愛、慈悲、成道與自由以外,你幾乎可以買到所有東西。這幾樣事情是例外,然而例外總是證明了法則的存在:你可以用金錢買到其他所有的東西。

  所有宗教都反對生命,所以他們必然也會反對金錢,這是必然的結果。生命需要金錢,因為生活需要舒適、需要好的食物、好的衣物、好房子。生命需要美好的文學、音樂、藝術、詩。生命是無限的!

  一個無法瞭解古典音樂全是貧乏的,他是聾子。或許他可以聽,他的眼睛、耳朵、鼻子等所有感官都完美的運作著,但就抽象的層面而言……你能夠欣賞文學的美嗎?像《密爾達特之書》(The Book of Mirdad)如果你無法看見它的美,你就是瞎子。

  我甚至碰過一些人,他們從來沒有聽過《密爾達特之書》。如果要我列出所有偉大的書籍,它會是書單上的第一本,但要看見它的美,你需要受過相當的訓練。

  只有當你受過訓練後,你才能夠瞭解古典音樂,而那是一段很長時間的訓練。你需要學習,需要能夠免於饑餓、貧窮,需要免於各種的成見。

  例如,回教就曾禁止了音樂,他們剝奪了人類所能夠擁有的偉大經驗。這個事情發生在新德里……發生在阿若茲貝當政時,他是回教最有權勢的國王。他不只有權勢,而且還非常的恐怖。

  在阿若茲貝當政前,回教的國王頂多是說音樂違反了伊斯蘭的教條,但也僅只於說一說而已,所以德里充滿了各類型的音樂家。但阿若茲貝可不是個紳士,他宣佈如果有任何音樂出現在德里,演奏的樂師會馬上被斬首。

  德里是中心,它好幾千年以來一直都是首都,所以很自然地有各種音樂家、樂師住在這堙C在禁令被宣佈的那一天,所有的音樂家聚集在一起,他們說:「我們一定得做些什麼;實在太過分了!他們以前只是說音樂違反伊斯蘭教,那還無所謂。但這個人太危險了,他會因此而開始殺人。」為了表達抗議,所有的音樂家,至少有上千個音樂家遊行到阿若茲貝的宮殿。

  阿若茲貝走到陽合上問這群人:「是誰死了?」那些音樂家們做了什麼呢?他們像印度人扛屍體般地扛了一個擔架,擔架婺邞漱ㄛO屍體而是抱枕,但他們把它弄得像個屍體一樣,所以阿若茲貝問說:「是誰死了?」

  音樂家們說:「是音樂,而你正是謀殺它的人。」

  阿若茲貝說:「死得好!現在,請你們仁慈點,盡可能挖個深一點的洞,把它埋起來,讓它再也無法從墓穴中爬出來。」上千個音樂家們的眼淚對阿若茲貝沒有任何影響力,他認為他做的是神聖的事。

  音樂被回教所禁止,為什麼?基本上說來,在東方演奏音樂的都是美麗的女人。妓女(prostitute)這個字眼在東方和西方有著不同的意義。在西方,妓女指的是出賣自己身體的人,但在東方,妓女出賣的不是身體,而是她的才華、她的舞蹈、音樂與藝術。

  你可能會很驚訝,每個印度國王都會把未來將繼承王位的兒子,送到傑出的妓女那堨h住個幾年。這些王位繼承者被送去學習禮儀,學習紳士典範、音樂及舞蹈的精緻,因為印度人認為,國王在各種向度上都應該是豐盛與富有的。身為國王的人應該要瞭解美、瞭解邏輯與禮儀,這是印度古老的傳統。

  回教扼殺了這項傳統。音樂違反了他們的宗教,為什麼?因為要學習音樂,你必須走進妓女的住處。回教反對任何享受,而妓女的住處總是充滿了笑聲、歌曲與舞蹈。回教根本就禁止這一點:他們不允許任何回教徒進人有音樂的地方。聽到音樂就是一種罪。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許多不同的宗教中!雖然原因不一,但都是為了要斬斷人類所能夠擁有的豐盛與富有。宗教最基本的指導就是:你應該要捨棄金錢。

  你可以看到這整個邏輯,如果你沒有錢,你就什麼都無法擁有,所以與其切斷那些技巧,他們直接斬斷了最基本的根。沒有錢的人是饑餓的,是乞丐,他不會有衣物。你無法期待一個乞丐把時間花在杜斯妥也夫斯基、尼金斯基、羅素、愛因斯坦等人的作品上。不,那是不可能的!

  所有宗教集結起來的力量已經讓人們變得如此貧窮,他們是如此極力地譴責金錢而讚揚貧窮。對我而言,他們是世界上有史以來最大的罪犯。

  看看耶穌說過什麼:「一隻駱駝可以穿過針眼,但一個富人無法通過天堂之門。」你認為這是個神智清醒的人嗎?他甚至願意讓駱駝穿過針眼——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即使這種不可能的事他都願意接受,讓它變成是可能的。而富人要進天堂?那是完完全全不可能的,沒有任何方法可以讓它發生。

  財富被譴責,豐盛被譴責,金錢被譴責。這個世界被區分成兩種陣營,百分九十八的人生活在貧窮堙A卻擁有極大的慰藉,他們將會由彈著豎琴、高唱著哈婺籊的天使們迎進天堂;另外百分之二擁有金錢的富人無法進入天堂,他們生活在罪惡感中,只因為擁有金錢。

  因著這份罪惡感,他們無法享受自己的財富,內在深處恐懼著,他們將無法進入天堂,所以生活在矛盾堙C財富在他們的內在製造出罪惡感,但他們不會得到任何安慰,只因為他們沒有因饑餓而衰嚎;他們無法進入天堂,只因為他們在塵世擁有許多的東西,他們會被扔進地獄。

  種種狀況讓富有的人生活在極度的恐懼中,甚至在享受或試著要享受的時候,罪惡感也會毒化那些享受。或許他正和一個美女在做愛,但只有身體在做愛,頭腦媟Q的是那個連駱駝都進得去,而他卻只能站在門外、不准進入的天堂。

  這個男人還能享受做愛嗎?或許他正享用著最好的美食,但他卻無法享受,因為他知道生命短暫,而死後他有的只會是黑暗與地獄之火?他生活在恐懼堙C

  窮人是已經生活在地獄堣F,不過他們至少還有些許慰藉可言。你或許會很驚訝,在貧窮的國家媟P到滿足的人遠比富有的國家多。我在印度曾經看過最貧窮的人,他們沒有任何不滿足感,而美國人卻跑遍世界各地尋找靈性的引導。當然,他們不希望自己被駱駝所擊敗,他們也想入天堂,想要找到某些方法、某種瑜伽、某個活動作為彌補之道。

  這整個世界已經變成人們在對抗自己了。

  或許我是第一個敬重金錢、財富的人,因為它能夠讓你在許多向度上都變成是個豐富的人。

  一個窮人無法瞭解莫札特,一個饑餓的人無法瞭解米開朗基羅,一個乞丐也永遠不會去欣賞梵谷的畫作。遭受饑餓之苦的人無法擁有足夠的能量讓自己變得聰明,聰明只有當你內在擁有多餘的的能量時才會發生。

  對貧窮的人而言,光是賺取日常所需就已經筋疲力竭了。無法擁有聰明,他們無法瞭解《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他們只能聽聽教堂堥漕ЙM蠢的牧師佈道。

  牧師不懂他自己在講什麼,聽的人也不憧。大多數的人在經過六天辛勤的工作後,在佈道時都進入了深沉的睡眠中;而牧師也發現當大家都睡著時,是他最舒服的狀況。如此一來,他就不必準備新的佈道講稿,可以不斷地使用舊的講稿,反正每個人都睡著了,不會有人注意到他的作假。

  財富就像美好的音樂、偉大的文學、傑出的藝術作品一樣的重要。

  有些人生來就擁有成為音樂家的天分,像莫札特八歲時便演奏出美妙的音樂,當時他的周圍沒有任何偉大的音樂家,他生來就擁有音樂的創造力。

  梵谷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堙A父親是礦場的工人,梵谷不曾受過教育,更不知道任何藝術學院,但他卻成為這世界上最偉大的畫家之一。

  幾天前,我才剛看過他的一幅畫。當年那幅晝讓他受到所有畫家的恥笑,更別說一般人了。因為他畫星星的方式是從來沒有人見過的方式,那是一種雲霧般的狀態,每顆星星都在運行著,每顆星星都像個不斷螺旋轉動的輪子,有誰見過這樣的星星?

  所有畫家都說:「你瘋了,這些根本不是星星!」更過分的是他畫在星空下的樹木,每一棵樹都比星星還高,星群被遠遠的留在後面,而樹木則遠遠的超越了它們。有誰見過這樣的樹?這根本就是瘋了。

  但幾天前,我看過這樣一張圖片,科學家們才剛發現梵谷其實是對的,星星並不是像看起來的那樣,它們就像梵谷所晝的一樣。可憐的梵谷!

  這個男人有著什麼樣的一雙眼睛啊!居然能夠看見科學家花了一百多年才發現的事實,更別說那些龐大的實驗室與精密的儀器了。而梵谷他真是夠奇怪的了,居然以肉眼就看出了星星的狀態,它們不斷地運轉著,瘋狂地運轉著,一點也不像你所看到的那樣靜止不動。

  當人們問起他所畫的樹:「你在那塈鋮麭o些樹的,居然比星星還高。」他說:「它們是我發現的樹,我就只是坐在它們旁邊,傾聽它們的野心。我聽到樹木對我說,它們代表了地球渴望碰觸到星星的野心。」

  或許還需要再過幾個世紀!科學家才會發現樹木真的是地球的野心。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樹木的生長違反了地心引力。

  地球允許樹木違反地心引力,地球支持著它們,幫助它們生長。或許地球真的希望能夠和星星有所溝通。地球是活的,而生命總是希望能夠往上提升,走得愈來愈高。生命的渴望是無止境的。貧窮的人們怎麼能夠瞭解呢?他們沒有這樣的聰明。

  就像有些人天生是詩人與畫家一樣,我要你記得也有人是天生的財富創造者,但他們從來不曾被讚賞過。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成為亨利.福特,也沒有人能夠成為他。

  亨利.福特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堙A卻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他必定有著某種天分,某種創造出金錢與財富的天分,而那遠比創造出一幅晝、做出一首音樂或詩還困難。

  創造財富不是輕易的工作,亨利.福特應該像任何傑出的音樂家、小說家與詩人一樣地被讚賞。事實上他應該得到更多的讚賞,因為他所擁有的金錢可以買下世界上所有的音樂、詩與雕像。

  我敬重金錢,金錢是人類最偉大的發明之一,金錢只是一種工具,只有白癡才會譴責它。或許是因為他們嫉妒別人擁有他們所沒有的金錢,所以嫉妒變成了一種譴責。

  金錢只是一種科學化的交換方式,在金錢出現以前,人們的生活還真是麻煩。當時,全世界都以物易物來交換財貨,如果你有一頭牛而你想要買一匹馬,那幾乎會是一項終生的任務……你必得找到一個想要賣馬又想要買牛的人,那會非常困難。你很可能找到有馬的人,但他們對買牛亳無興趣,或者你找到一些想要買牛的人,但他們卻沒有馬。

  這就是在金錢出現之前的狀況。想當然爾,人們一定是窮困的,因為他們無法賣東西,也無法買東西,買賣是如此麻煩的一件事。是金錢讓買賣變得容易可行;一個想要賣牛買馬的人不再需要找到另一個寶馬買牛的人,他可以就是把牛賣掉,拿了錢去找一個賣馬的人。

  金錢變成交換的媒介,以物易物的系統因此而消失了。金錢對人類有著偉大的貢獻,因為人類從此可以買賣東西;自然地,人類也開始變得愈來愈富有。

  你需要瞭解,當金錢愈是流通時,你有的金錢也愈多。舉例來說,如果我有一塊錢……這只是舉例,我沒有一塊錢,我甚至沒有一角錢,我連錢包都沒有!有時候我還要擔心呢,萬一我有了一塊錢,我要把它放在哪裡?

  如果我有一塊錢,而我把它留在身上,那麼在這個狀況下,就只有一塊錢。但如果我買了一樣東西,這一塊錢因此流通到了另一個人手堙A我得到了一塊錢的價值,我可以享受它帶來的價值。

  錢不能拿來吃,如果你把它存起來「你要如何享受它的價值,只有當你把它用掉時,你才能夠享受它的價值。我享受了一塊錢的價值,然後這一塊錢流通到了另一個人手上,如果他把它存起來—那就只有兩塊錢存在、其中一塊錢我已經享受過了,另外一塊錢就是那個吝嗇鬼所存起來的一塊錢——但是如果沒有人緊抓住金錢,每個人都讓這一塊錢盡可能快速的流通,三千個人就會有三千塊錢被使用過、被享受過。這還只是一回合而已,如果多幾次這樣的流通,那就會有更多的金錢價值。沒有添加任何東西,就只是一塊錢而已,但透過流通運用它,它的價值開始加成。

  那就是為什麼金錢被稱為通貨(currency),它就是需要流動。這是我給金錢的意義,我不知道其他的意義。我認為一個人不應該留住金錢、得到它的那一刻時就應該把它花掉!不要浪費時間,因為在你留住金錢的那段時間堙A你阻止了它成長、增值的機會。

  金錢是一項偉大的發明,它讓人們變得富有,它讓人們有能力擁有他們原本沒有的事物。但所有的宗教都排斥它,他們不希望人類變得富有,不希望人類變得聰明,因為如果人們變聰明了,誰還要去讀聖經呢?

  宗教從來不要人們變得聰明,從來不要人們變得富有,也從來不要人們享受,因為貧窮、不幸、不聰明的人才會是教會、寺廟、清真寺的常客。

  我從來不曾到過任何宗教場所,為什麼要去呢?如果這些宗教場所想要領略宗教的滋味,它們應該到我這堥荂C我不會到麥加去的,是麥加應該到我這堥荂C我不會去耶路撒冷的,我沒有瘋,只是有點瘋狂而已,不是發瘋。

  當我們可以在這堻迣y出一個充滿歡笑、喜悅與愛的地方時,為什麼要去以色列呢?我們已經創造出一個新的以色列了。

  放掉以往所有被貫輸給你的金錢觀念。敬重金錢!創造財富!因為只有在創造財富之後,其他許多的向度才會開始向你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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