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童年

第十四章 停住輪子

 

  瞧,我是個多麼標準的英國紳士!雖然我想干涉,但是我沒有•我已經張開嘴巴想說話了,我還是克制自己沒有說。這就叫作自控。即使我能笑。當你們竊竊私語的時候,那種感覺真好、雖然我知道你們不是在說廢話,但它還是很動聽。儘管是技術上的,你們所說的完全是科學的。但 是在你們兩侗人中間,你們知道,這個無賴正躺在椅子上呢。

  我還沒有說「好」,先要走到我能說「好」的地方,當這個「好」字離我還遠的時候,它是有意義的。一個「好」字離我那麼遙遠……我是個妄自尊大到極點的傢伙!我不知道還有誰會這麼飄飄然的。現在,言歸正傳……

  I vadiyam vastu Govinsa, tubhyam eva samaryet:「我的主啊,你給我的這個生命,我帶著感激把它交還給你。」那是我外祖父的臨終遺言,儘管他從來不相信上帝,他不是印度教徒,這句話,這句經文,是印度教的經文--在印度許多東西都混在一起,尤其是好東西。在彌留之際,夾雜在其他禱告之中,有一句話他反覆說了好多遍:「停住輪子。」

  我那時候還聽不懂,如果我們停住牛車的輪子,那是當時僅有的輪子,那我們還怎麼趕到醫院去呢?當他不斷重複「停住輪子--查克拉。」的時候,我問外祖母:「他發瘋了嗎?」她笑了。

  我就愛她這一點,即使她知道,就像我也知道,死亡迫在眉睫……如果連我都知道,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他隨時隨地都會停止呼吸,這是顯而易見的,然而他還堅持要停住輪子。她依然在笑。我現在還看得見她住笑。

  她那時最多不超過五十歲,但是我始終在觀察女人的-種奇怪的現象:那些本來其貌不揚卻又假扮美麗的人,到了四十五歲都成了最醜陋的人,你們可以走遍世界,看看我所說的話對不對。塗著各式各樣的口紅和化妝品,還有假眉毛和說不清楚的玩意兒……我的上帝!

  連上帝在創造世界的時候都沒有想到這些東西。至少聖經堥S有提到他在第五天創造口紅,在第六天創造假眉毛等等。在四十五歲,如果這個女人的確美麗的話,她就會達到她的巔峰。我的觀察是:男人在三十五歲達到他的巔峰,女人則在四十五歲。她有能力比男人多活十年--這並非不公平。生孩子的時候她要吃那麼大的苦,額外增加一丁點兒壽命,聊作補償吧,完全沒有問題。

  我的那昵那時候五十歲,仍然處於她的美麗和青春的巔峰,我永遠忘不了那一瞬間--刻骨銘心的一瞬間!外祖父奄奄一息,要求我們停住輪子,簡直荒唐!我怎麼能停住輪子呢?我們必需趕到醫院,沒有輪子,我們就會在森林堶掠g路。而外祖母笑得那麼響,連伯拉,僕人,我們的車夫,都禁不住問,當然是從外面:「情況怎麼樣?你們為什麼笑?」因為我一直叫她那昵,伯拉也叫她那呢,這是出於對我的尊重。他那時候說:「那昵,我的主人在生病,你笑得那麼響,怎麼了?拉迦又為什麼沒有聲音?」

  死亡,以及我外祖母的笑聲,兩者加起來使我徹底說不出話來,因為我想要理解正在發生的一切,正在發生的事情,我以前從未瞭解,我不想因分心而失去哪怕一剎那的時間。

  外祖父說:「停住輪子。拉迦,你聽不見我說的話嗎?如果我能聽見你外祖母的笑聲,你肯定能聽見我說的話。我知道她是個怪女人,我從來都弄不懂她。」

  我對他說:「那那,據我所知,她是我所見過最簡單的女人,雖然我沒有見過多少女人。」

  但是我現在可以對你們說,我不認為世界上有任何人,活的或者死的,見過的女人有我多。但是為了安慰我奄奄一息的外祖父,我只妤對他說:「別為她的笑擔心。我知道她,她不是在笑你說的話,她是在笑另一件事,是我和她之間的,我跟她說的一個笑話。」

  他說:「好;如果那是你跟她說的一個笑話•那麼她笑就完全沒有問題。但是查克拉--輪子怎麼辦呢?」

  現在我知道怎麼辦,可那時候我根本不熟悉那種術語。輪子代表整個印度文化為之執著不放的生死輪迴。千百年來,無數人都做著同一件事情:試圖停住輪子。他不是在談論牛車的輪子--那很容易停住。事實上,要它不停地跑,倒是很困難的。

  那堥S有路--不僅在當時,甚至現在也沒有!去年我的一個遠房兄弟來訪問社區,他說:「我希望把我的全部生命都帶到你的腳下來,可是真正的困難在於路。」

  我說:「還沒有路嗎?」

  差不多五十年都過去了,但是印度就是那麼個國家,在那堙A時間是靜止的,天曉得鐘是什麼時候停的?但是它不前不後正妤停在十二點鐘,兩個指針並在一起,真是妙不可言,鐘確定了正確的時間,無論是什麼時候確定的--肯定在幾千年以前,無論是什麼時候確定的那個鐘,不是碰巧,就是被哪個計算機化的智慧,停在十二點鐘,兩個指針並在一起。你不能把它們看做兩個,你只能把它們看作一個,或許那是夜堣Q二點鍾吧……因為這個國家暗無天日,漆黑一片。

  「我的上帝,」那個人對我說:「就因為路的問題,我不能把全家人都帶來見你。」或訐就因為路的問題,他們將永遠見不到我。那時候沒有路,甚至今天也沒有鐵路通過那個村莊。它是真正貧窮的村莊,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它更加貧窮。

  我當時無法理解為什麼我的那那一定要堅持。或許是小車--因為沒有路,它發出的聲音大吵了。它的每個關節都在嘎吱作響,而他正在忍受痛苫,所以他自然希望停住輪子,可我的外祖母卻在笑。現在我知道她為什麼笑了,他在談論印度人所執著的生死問題,象徵性地稱之為生死輪迴--簡而言之,就是輪子,不停地轉啊轉啊。

  在西方世界,只有尼采有足夠的瞻量和瘋狂提出永恆循環的想法。這是他從東方人所執著的想法中借來的。他對兩本書印象極為深刻:一本是《摩奴法典》,現在叫《摩奴詩選》,它是印度教最重要的經典。我恨它!你們能理解它的重要性。我不可能恨任何尋常的東西。它異乎尋常地醜陋。有些人我一看見他就會徹
底忘記非暴力,摩奴就是其中之一;我會一槍把他幹掉!他罪有應得。

  《摩奴法典》,為什麼我說它是世界上最醜惡的書呢?因為它把男人和女人劃分為二。不僅是男人和女人,它還把人類劃分成四個階級,而且沒有人能跨越階級。它創造了一套等級制度。

  你們肯定會感到吃驚,要加道希特勒的桌子上也總放著一本《摩奴法典》,桌子就在他的床邊。他對那本書的尊敬甚於《聖經》,現在我能知道我為什麼恨它了。我在我的圖書館堻s一本《摩奴法典》部沒有放,雖然別人至少送過我一打,但是我全燒了。對它只能這樣,當然,我是以尊敬的態度把它燒掉的。

  尼采愛這兩本書,而且立刻借用它們的思想,第一本是《摩奴法典》,另一本是《摩訶婆羅多》,就卷數而言,這本書或許是最偉大的書了;它簡直巨大無比!就卷數而言,我認為《聖經》、《古蘭經》、《法句經》、《道德經》根本不能相比,如果你們把它放在《大下列顛百科全書》旁邊,你們就能理解我的話了,跟《摩訶婆羅多》相比,《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只算小書而已•它的確是一部巨著,但是很醜惡。

  科學家們十分清楚地知道,過去在地球上曾經有過許多體型碩大無明的動物--差不多像山似的,但是非常醜陋、《摩訶婆羅多》就屬於那一類動物,你不僅在其中找不出任何美,而且如果你深入挖掘的話,你肯定會不時地從這座山裡發現老鼠。

  那兩本書對尼采的影響極大,或許對尼采的工作責任最大的莫過於那兩本書了。一本出自摩奴,《摩訶婆羅多》是廣博寫的。我必須承認兩本書都做了大量工作,骯髒的工作!最好這兩本書當初壓恨就沒有被寫出來。

  尼采以極大的尊敬將這兩本書銘記住心,你們肯定會感到吃驚--吃驚是因為這就是耶個自稱「反基督」的人,但是不要吃驚。那兩本書就是反基督的,事實上它們反一切美好的事物:反真理,反愛,尼采愛上它們並非巧合。雖然他從不喜歡老子或者佛陀,他卻喜歡摩奴和克里虛那。為什麼?

  這個問題很有意義。他喜歡摩奴是因為他愛等級制度的思想,他反對民主、自由、平等:簡而言之,他反對一切真正的價值。他也愛廣博的書《摩訶婆羅》,因為它包含只有戰爭才是美麗的概念。他有一次在給妹妹的信中寫到:「此刻我被無盡的美所包圍。我從未見過那種美。」別人會以為:他進入伊甸園了,其實不然,他在觀看閱兵式呢。陽光在他們的刺刀上閃耀,被他稱之為「我聽見過的最美好的聲音。」的聲音既不是貝多芬,也不是莫札特,甚至也不是華格納,而是德國軍人列隊前進的皮靴聲。

  華格納是尼采的朋友,不僅如此,還有更多故事:尼采一度愛上朋友的妻子。他至少應該想起那個可憐的人……但是沒有,他想到的既不是貝多芬,也不是莫札特,也不是華格納,誰也此不上從德國軍人的皮靴下傳來的美妙音樂。對他來說,陽光下的刺刀和行軍的聲音才是美的終極體現。

  偉大的美學!不過要記住,我並不是一個這麼反對尼采的人,每當他接近真理時,我都欣賞他,但真理是我的價值標準和尺度,「陽光下的刺刀」以及「行軍的皮靴聲」--當他偏離真理的時候,那麼無論他是什麼,我都會用刺刀砍他的頭。那將大有可觀:刺刀、尼采的頭被砍掉的聲音,以及美麗的血遍地流淌……這就是他的門徒--希特勒所作的。

  希特勒從尼采那堭o到摩奴的思想。希特勒不是一個自己能找到摩奴的人,他是一個侏儒,尼采當然是個天才,只不過是個誤入歧途的天才,他是一個原本可以成佛的人,但可惜的是,他死的時候僅僅是個瘋子。

  我剛才跟你們談到印度人所執著的問題,提到那個問題,便想起了尼采。他在西方首次承認「永恆循環」的觀念。但是他不誠實,他不說那個觀念是借來的。他假裝是原創者,要假裝是原創者太容易了,非常容易,不需要有多少智慧。然而他是一個天才式的人物。他從未把他的天才用於發現什麼,他把它用於借取,從普遍不為世人所知的原始資料中借取、誰知道《摩奴法典》呀?誰關心這個?摩奴五千年以前寫的書。誰又管《摩訶婆羅多》?那麼大一部書,除非有人真的想發瘋,否則誰去讀它。

  不過真有人連《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也讀。我就認識那麼一個人;他是我的私人朋友。此時此刻我的確應該至少想起他的名字。他可能還活著........那是我我唯一恐懼的,不過那也沒有理由害怕,就因為他只讀《大不列巔百科全書》。他絕對不會讀我所說的東西--絕對不會,絕對不會。他沒有時間。他不僅讀《大不列顛百科全書》,還要記憶--那就是他的瘋狂所在。不然的話,他看起來十分平常。當你一提起什麼事是他百科全書堛漱漁e,他立刻就變得不同尋常了,開始一頁又一頁、一頁又一頁、一頁又一頁地引證。他才不管你是不是想聽。

  只有那種人才會讀《摩訶婆羅多》,它是印度教的百科全書,讓我們管它叫「印度百科全書」吧!自然,它肯定比《大不列巔百科全書》更大。英國只不過是英國,還不如印度的一個小邦大呢。印度至少有三打那麼大的邦,而且那也不是印度的全部,因為印度的一半現在是巴基斯坦,如果你們真想要印度的整幅圖畫,那你們就得再添一點東西上去。

  緬甸一度也是印度的一部分。直到本世紀初,它才和印度分離。阿富汗一度也是印度的一部分;它幾乎是一塊大陸。所以《摩訶婆羅多》,「印度百科全書」,必然千倍於《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大不列顛百科全書》只有三十二卷,那算不了什麼。如果你們把我所說的話匯集起來,比那還要多呢。

  有人計算過。我不能肯定,因為我從來不做那種爛事兒,不過他們估計我迄今為止已經寫了二百三十三本書了。大棒了!--不是說那些書,而是說計算它們的人,他應該等著,因為還有許多仍然是手稿,還有許多別的尚未從印度語原文翻譯過來。把所有那些都收集起來,真會成為一部「羅傑尼西百科全書」,但是《摩訶婆羅多》比它更大,而且將永遠是世界上最大的書--我指的是卷數、重量。

  我之所以提到它,是因為我剛才談到印度人所執著的問題。整部《摩訶婆羅多》不是別的,就是把印度人所執著的問題以長篇大論、鴻篇巨帙寫出來,說的就是人不斷地再生、再生、再生,永不休止。

  那就是為什麼我的外祖父說「停住輪子」的原因。要是我能停住輪子的話,我就會把它停住,不僅為他。也未世界上其他每一個人。我不僅會停住它,我還會把它徹底摧毀,這樣就永遠沒有人能夠再去轉動它了。但是它不在我的掌握之中。

  但是為什麼會有這個困擾人的問題呢?

  在他去世的那一刻,我覺知到許多東西,我將把我在那一刻所覺知到的東西一一講給你們聽,因為那決定了我的整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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