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童年

第十五章 馬格,巴巴

 

  我始終喜歡那個關於亨利•福特的故事。他剛造出一輛最漂亮的汽車,把它介紹給一個興旺發達--十分興旺發達而且前程似錦的顧客。那是他最新的汽車模型,他帶顧客一起開車去兜風。開到二十英里時,汽車突然停止不動了。

  顧客說:「什麼!一輛新車,剛開過二十英里就停了?」

  福特說:「對不起,先生。我忘記給它灌石油了。」

  那時候,即使在美國,都叫它石油,而不叫汽油。

  顧客大吃一驚。他說:「你是什麼言思?你是說這輛車沒有石油跑了三十英里?」

  福特說:「是的,先生,跑三、四十英里,只要有我的名字就夠了,不需要石油,」

  我一旦不工作,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其他什麼也不需要。昨天我一整夜沒有睡,這對我來說倒並不是麻煩--從某種意義上講,那是一個美麗的夜晚。月亮那麼明亮……或許是月亮的美麗和明亮不讓我入睡吧。但不是,那不可能是原因。我想原因是我對戴瓦蓋德有一點過於嚴厲。是的,我可以是非常嚴厲的,我並不嚴厲,但我可以是非常嚴厲的,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時刻,當我看到你們內在有少許打開的可能性,那我就真打了!不是用小錘子,而是用大錘子。既然必須打,幹嘛選擇小錘子呢?要一錘定音!有時候我非常嚴厲,耶就是為什麼有時候我不得不非常柔和的原因--為了補償, 為了平衡。

  當我離開房間的時候,雖然你們面帶笑容,但是笑容裡有一點兒悲傷。我忘不了它。我是很容易遺忘的人,但是如果我曾經對別人嚴厲,那麼要我遺忘就不容易了,我能原諒世界上任何人,除了我自己,或許那才是我睡不著的真正原因吧。無論如何,我的睡眠都是很淺的。在表層的睡眠之下,我始終醒著。薄薄的表層很容易被打擾,但只可能被我,不可能被其他任何人。

  我離開房間的那一煞那,看見你的表情有一點悲傷……也許有許多原因吧,不僅是因為我打擊你。但是無論你的悲傷有什麼原因,我都在某種程度上加深了你內在的黑暗。而我在這裡是為了照亮你(enlighten),不是為了蒙翳你(endarken)--如果允許使用這個詞的話,實際上,我們應該把它變成一個詞,「endarken」上,因為有那麼多人一直都在相互蒙翳,奇怪,儘管事實擺在那裡,這個詞居然不存在、照亮--開悟難得發生,我們卻有一個詞表示它。我們還沒有表示超越開悟的詞,不過或許凡事都有一個限度,有些東西始終在超越、遠離,因為超越,所以不在詞語之列。

  但是「endarken」應該成為廣泛使用的詞語。每個人都在蒙翳別人。丈夫蒙翳妻子,否則他在黑暗中幹什麼呢?就是在蒙翳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又在幹什麼呢?假如他以為只有他在蒙騙她,他就是一個傻瓜,在黑暗中,她對他的蒙翳超過他一向所能。無論如何,他都需要眼鏡,而她卻不需要,他只不過是一個可憐的首席辦事員,所以他當然需要眼鏡囉。她是什麼?她只是一個母親,一個妻子,她才不需要眼鏡呢。

  在黑暗中,要覺加你所愛的女人--尤其是在黑暗中。也許那就是為什麼男人會用燈光的原因。男人在他們歡愛的時候喜歡有燈光;當他們做愛的時候,他們始終睜著眼睛。女人始終閉著眼晴。正在進行的整個事情的醜態,她們看了不能不笑--那隻拂拂坐在她們身上,還有所有那些……等等,等等,等等。

  我感到有一點抱歉。我之所以說有一點,是因為就我而言,感到有一點抱歉就太多了。我流一滴眼淚就足夠了。我不需要哭幾個小時,而且撕扯我的頭髮……頭髮已經沒有了。

  從來沒有人聽說過有撕扯自己鬍子的。我認為任何語言,甚至希伯來語,都沒有這種表達:「撕扯他的鬍子。」你們知道希伯來人和他們的《聖經》堶悸漸知--他們都留著鬍子。按照自然規律,如果你留鬍子,就會變成禿頭,因為自然總是保持平衡。

  現在我又想起我的外祖母了……

  儘管我那時還小,她卻徑常對找說:「聽著,拉迦,千萬別留鬍子。」

  我說:「你為什麼提這個?我只有十歲,還沒有開始長鬍子呢。為什麼提這個?」

  她說:「在房子著火以前,就得挖好井。」

  我的上帝!她的確是在房子著火以前挖井。她真是一個美麗的女人。我沒聽懂她的回答,就說:「好,繼續,把你想說的說出來。」

  她說:「千萬、千萬別留鬍子……雖然我知道你會留的。」

  我說:「這就奇怪了,要是你已經知道了,那你為什麼還要阻止呢?」

  她說:「我是盡力而為,但是我知道你會留鬍子,像你這樣的人總留是鬍子。我認識你十一年了,我這麼說肯定有原因。」接著她便陷入了沈思。

  這其實沒有什麼,只是因為一個人不想浪費時間,每天傻瓜似的對著鏡子刮鬍子。想想看,要是一個女人長鬍子,從鏡子堶惇揧|是什麼樣子?一個沒有鬍子的男人看上去就跟那一樣。這很簡單;節省時間,而且免得讓你看起來像個傻瓜,至少在你自己的鏡子裡面。

  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你一開始留鬍子,就開始禿頭,自然總記著保持平衡,它只能給你這麼多毛髮,如果你開始留鬍子,那麼當然就得從預算堛漕銗L什麼地方扣除。這是簡單的經濟學,隨便問哪個會計都知道。

  我有點兒掛念戴瓦蓋德,感覺我似乎剌痛了他。或許我確實這麼敝了……或許這麼做是需要的。所以別再為我的睡眠擔心了。如果有什麼是需要的,我隨時準備失去生命--不是為了任何國家的原因,不是為了任何政府,不是為了任何種族,而是為了任何個人,為了任何心在跳、有感覺、能做各種孩子氣的事的人。記住,我說的是「孩子氣的事」。我指的是仍然是孩子的人。如果他能成長、成熟,成為整合的人。每當我用「整合」這個詞的時候,我的意思始終都是智慧加上愛,那就等於整合。

  喏,這已經成了冗長的註腳,如果蕭伯納可以被原諒,不僅被原諒,而且被授予諾貝爾獎,那你們也可以原諒我。而且我不要諾貝爾獎。即使他們給我這個獎,我也會拒絕。它不適合我,它的血腥味太濃了。

  諾貝雨獎的錢都浸泡在鮮血裡,因為那個人,諾貝爾,是炸彈的製造者。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向兩大陣營出售武器,賺了數不清的錢。他的錢我砸都不想碰一下。事實上,我有好多年沒有碰過錢了,因為不需要碰。總有人替我管錢--而且錢總是骯髒的,不僅是諾貝雨獎的錢。

  那侗建立諾貝爾獎的人確實感到內疚,為了擺脫他的內收,他建立了諾貝爾獎。這是一個良好的姿態,不過就像殺了人,然後又對他說:「對不起,先生,請原諒我。」我不會接受那種沾滿血污的鎚。

  蕭伯納不僅受到尊敬,而且擭得諾貝爾獎,他在那些小書前面放了那麼長的序論,你真想知這到底書是為了序論而寫的呢,還是序論為了書而寫的。據我所見,書是為了序論寫的,而且我欣賞的正是這-點。

  好,這已經是一篇長長的導言了。別為我的睡眠擔心,但是要記住,別為我的嚴厲而心煩意亂,雖然你們加道,每個人都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改變我的內在,但是畢竟有許多事情可能改變我的身體,甚至於我的頭腦。當然我既不是我的身體,也不是我的頭腦,但是我必須通過它們才能運轉。

  現在我能看到自己的嘴唇乾了。喏,隨便依靠外在的什麼手段都能做到這些。我在說話,可是乾燥的嘴唇使我感到很不方便。我會盡力而為,但它們的確是個障礙。戴瓦蓋德,你可以幫助我--把你的小把戲使出來。它會恰如其分地中斷這篇導言,然後我才能開始。謝謝你……

  現在開始講故事。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人的整個牛命的頂點。你並沒有結束,而是被轉移到另一個身體裡面。那就是東方人所說的「輪子」。它不停地轉啊轉啊。是的,它可以被停住,但是停住它的方法不在你死的時候。

  那是我從外祖父去世這件事情上得到的教訓之一,也是最大的教訓。他哭喊著,眼睛裡充滿淚水,要我們停住輪子。我們當時茫然失措:怎麼停住輪子呢?

  他的輪子是他的輪子,我們連看也看不見。那是他自己的意識,只有他能做那件事。由於他要求我們去停住它,所以顯然池自己做不了,於是便淚流滿面,拚命堅持要我們去停住輪子,-遍又一遍,好像我們都聾了似的。我們對他說:「我們聽見你說的話了,那那,我們懂。請你安靜下來。」

  就在那一剎那,奇蹟發生了、我從來沒有把這什事情透露給任何人,或許此前還不到時候、我對他說:「請安靜下來」--牛車在坎坷崎嶇的道路上嘎吱作響,那簡直不是路,只是一條痕跡,而他堅持說:「停住輪子,拉迦,你聽見了嗎?停住輪子。」

  我反覆對他說:「是的,我聽見你說的話了。我懂你的意思。你知道除了你,沒有人能停住那個輪子,所以請安靜下來。我會盡量幫助你的。」

  我的外婆大吃一驚、她的眼睛瞪的那麼大,吃驚地看著我。:我在說什麼?我怎麼能幫助他?

  我說:「是的。別那麼吃驚地看著我。我突然想起來我的過去世了。看見他的死亡,我想起來我自己的一次死亡。」那一次的生與死發生在西藏。它是唯一知道如何停注輪子的國家,而且十分科學。於是我開始念頌什麼。

  不僅外祖母聽不懂,我奄奄一息的外祖父也聽不懂,我的僕人伯拉也聽不懂,他在外面專心致意地聽。而且,我對我念頌的東西也一個字都聽不懂。直到十二或者十三年之後,我才暸解到它是什麼。花了那麼長時間才發現謎底,它就是Bardo Thodal,《西藏度亡經》。

  在西藏,每當有人臨終。他們都會念煩一種咒語•那種咒語就叫巴豆〈bardo〉。咒語對他說:「放鬆,安靜、來到你的中心,停在那裡,無論身體發生什麼,都不要離開它。只是觀照。讓它發生,不要去干涉。切記,切記,切記,你只是一侗觀照者,那是你真正的本性。如果你能記著這一點而死去,輪子就會停止轉動。」

  我為我臨終的外祖父念頌《西藏度亡經》,而我連自己正在幹什麼都不知道。奇怪,不僅我唸頌它,他也安靜下來,一聲不響地聽我念頌。或許因為藏語聽上去很奇怪吧。他以前可能連一個藏語單詞都沒有聽說過,他可能連有一個國家叫西藏都不知道。他卻在死亡的時候變得全神貫注,而且絕對安靜,儘管他聽不懂,巴豆卻照樣起作用,有時候你不懂的東西反而起作用;它們之所以起作用,就因為你不懂。

  再偉大的外科醫生也無法給自己的孩子動手術,為什麼?再偉大的外科醫生也無法給自己心愛的人動手術。我指的不是他的妻子--任何人都能給他的妻子動手術--我指的是他心愛的人,那當然不是他的妻子,也永遠不可能是。把你心愛的人降格為你的妻子是一種犯罪。當然它不會受到法律懲罰,但是自然本身會懲罰它,所以不需要任何法律。

  沒有哪個愛人可以被降格為丈夫。擁有丈夫是無比醜惡的事情。這個詞就是醜陋的。它和「耕種」出於同一個詞根;丈夫就是用女人作土地、農場來撒播他的種子的人。全世界每一種語言都必須把「丈夫」這個詞徹底刪除掉,它是非人性的。愛人可以被理解,但不是丈夫!

  我在念頌巴豆,雖然我不知道它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讀過。但是當我念頌它的時候,那些奇怪的語言所引起的震動讓我的外祖父安靜下來。他便在那種安靜的狀態下死了。

  安靜地活是美麗的,但安靜地死更加美麗,美麗得多,因為死就像是珠穆朗瑪峰喜馬拉雅山的最高點,雖然沒有人教過我,但是我從他死亡的那一刻學到了許多。我看見自己在念頌絕對奇怪的東西,它把我震動到一個新的平面,把我推入一個新的維度。我開始新的探索--朝聖。

  在這段朝聖的旅途上,我遇見過許多更加非凡的人,超過葛吉夫在他的《與奇人相遇》中一書中所列舉到的。我會逐步地,當說起他們的時候,講述他們。今天我可以講述那些非凡人物中的一個。

  他的真實姓名無人知曉,他的真實年齡也一樣,但是人們叫他「馬格•巴巴〈Magga Baba〉。馬格的意思只是「大茶杯」。他總是習慣於把他的馬恪他的茶杯拿在手裡,什麼東西他都用它來裝:他的茶、他的奶、他的食物,別人給他的錢,或者其他什麼需要裝的。他所擁有的一切就是他的馬格,那就是為什麼他彼譽為馬格•巴巴的原因。巴巴一是尊稱。意思是祖父,你父親的父親、在印地語中•你母親的父親叫那那,你父親的父親叫巴巴。

  馬格•巴巴當然是曾經生活在這個星球上最非凡的人物之一。他真是上帝的選民之一。你可以把他和耶穌、佛陀、老子算在一起。我不太瞭解他的童年或者他的父母。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兒來--他就那麼某一天突然出現在鎮上。

  他不說詁。人們不厭其煩地問池各種問題。他要嘛保持沈默,要嘛如果他們嘮叨個沒完,他就開始大聲地胡言亂語,都是些根本沒有意義的聲音。那些可憐的人就以為他在說一種語言,或許他們聽不懂。他根本沒有使用語言,他只是在發聲音而已。例如:「Higgalal hoo hoo guloo higga hee hee。」然後他就會等著,又問:「Hee hee hcc?」聽上去似乎他在問:「你們明白了嗎?」

  那些可憐的人就會說:「是的,巴巴,是的。」

  然後他就會伸出他的馬格做個示意,這個示意在印度指的是錢。它來源於古代,那時候有真正的金幣和銀幣。為了檢驗它是不是真金做的,人們通常把硬幣扔到地上,然後聽它的聲音。真金有它自己的聲音,誰也假冒不了。所以馬格•巴巴會一隻手伸出他的馬格,另一隻手敝出要錢的示意,意思是:「如果你們聽懂了,那就給我點兒什麼。」人們就會給他。

  如果我在場的話,我會把眼淚都笑出來了,因為他什麼也沒有說。但是他並不貪財。他會從一個人的手裡拿,再把它給另一個人。他的馬格始終是空的。裡面偶爾也有東西,但是這種情況極少。它是一個通道:錢在堶惆茖茈h去,食物在堶惆茖茈h去,而它始終是空的。他一直在清潔它。我曾看見他早晨、傍晚和下午,一直都在清潔它。

  我想對你們坦白--「你們」是指這個世界--我是他唯一經常開口說話的對象,但只在沒有別人在場的時候,私下交談。我會在深夜堥鴠L那堨h,大概是早晨兩點鐘吧,因為那時候最有可能發現他獨自一人。他會裹在他的舊毯子堶情A在冬天的夜堙A睡在一堆火旁邊。我會在他身旁坐一會兒,我從來不打攪他,那是他喜愛我的原因。偶爾他也會轉過身來,睜開眼睛,看見我坐在那裡,便開始自言自語。

  他不是講印地語的人,所以人們以為很難和他溝通,但那不是事實。他當然不是一個以印地語為母語的人,但是他不僅懂印地語,而且懂其他多種語言。當然他最懂的語言是沈默;他幾乎沈默了一輩子。白天他不會同任何人說話,但是夜裡他會同我說,只在我獨自一人的時候。聽到他的隻言片語真是幸福之至。

  馬格•巴巴從來不說他自己生命中的事情,但是他說許多關於生命的事情,他第一個對我說:「生命比它看上去的更廣大。不要憑表象判斷,要深入到谷底,生命的根就在那堙C」他往往突然開口說話,然後又突然沈默不語,那是他的方式。沒有辦法勸他說話;他要嘛說,要嘛不說。他不回答任何問題,而我們之間的談話是個絕對的祕密。沒有人知道。這是我第一次把它說出來。

  我聽說過許多大演說家,跟他們相比,他只是一個可憐人。但他的話是純蜜,香甜醉人又富於營養,而且意味深長、「但是,」他告訴我:「你不能告訴任何人我跟你說過話,直到我死了,因為有許多人都以為我是聾子,他們這麼以為對我倒是有好處,許多人以為我是瘋子--就我而言,那更好,許多非常聰敏的人試圖領會我所說的話,其實那都是胡言亂語。

  我想知道,當我聽見他們從其中推究出來的意思時,我對自己說:「我的上帝!如果這些人都是聰明人、教授、博學家、學者,那麼可憐的大眾又怎麼樣呢?我什麼都沒說,他們卻無中生有,搞出那麼多名堂來,就像肥皂泡似的。」

  因為某種原因,或者也許根本沒有原因,他喜愛我。

  我有幸被許多奇怪的人所喜愛,馬格•巴巴是名單中的第一個。

  他的身邊整天圍滿了人。他的確是一個自由的人,然而還沒有自由到挪動一寸的程度,因為人們對他很執著。他們會把他放進一輛人力車,想拉到哪兒,就拉到哪兒。當然他不會說不。因為他假裝要嘛是聾子,要嘛是啞巴,要嘛是瘋子。而且他從未說過一個能在任何字典裡查到的詞,顯然他不能說是或者不,他只好走。

  他有一次或者兩次被人偷走。他失蹤了幾個月。因為另一個城鎮來人把他偷走了。當警察找到他的時候,問他想回哪兒去,他當然又拿出那一套,他胡亂說了些:「Yuddle fuddle shuddle」警察說:「這個人瘋了,我們的報告上怎麼寫呢?寫『Yuddle fuddle shuddle』?這算什意思?誰能搞明白這句話啊?」所以他只好留在那兒,直到再被先前那個鎮上的一群人偷回去為止,那就是我住的城鎮,在我外祖父去世後不久,我便住在那裡。

  我幾乎每天夜堨畦h拜訪他,在他的楝樹下面,那是他通常睡覺和起居的地方。甚至當我生病的時候,我的外祖母不讓我出門,甚至在那種時候,等她夜裹睡著了,我還是會溜出去。但是我不得不去,我每天至少要拜訪馬格•巴巴一次,他是一種精神營養。

  他對我的幫助極大,雖然他從未給過我任何指導,除了以他自身的存在之外。僅僅以自身的存在,他觸發了我內在的未知源泉--對我來說是未知的。我深深感激馬格•巴巴這個人,而最大的福祉莫過於我,一個小孩子,是他唯一開口說話的對象。我們單獨在一起的那些時刻,只要想到他不對世界上任何其他人說話,就會憑添無窮的力量和生氣。

  如果有時候我去找他,剛好旁邊有人,他就會做些可怕的事情把別人嚇跑。比如他會扔東西,或者又蹦又跳,或者像瘋子似的翩翩起舞,在深更半夜。任何人看到了都會害怕--畢竟,你有妻子、孩子,還有工作,而這個人看上去簡直就是瘋子,他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然後,當那個人走了,我們便異口同聲地笑起來。

  除了他,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一起那麼笑過,而且我覺得這一生都不可能再那麼笑了……我又沒有來世的生命。輪子已經停止了,是的,它還會繼續跑一點點路,但那只是過去的動量,並沒有新的能量注入進去。

  馬格•巴巴如此優美,我從未見過任何人可以跟他並肩,他就像一尊羅馬雕塑,完美無瑕--甚至比任何雕塑都完美,因為他是活的,我的意思是指他充滿生命力,我不知道是否還有可能遇見像馬格•巴巴這樣的人,我也不希望再遇見,因為一個馬恪•巴巴就足夠了,綽綽有餘了。他令你徹底心滿意足--誰還想要複製品呢?我清楚地知道,人不可能比他更高我自己已經達到了更高點,你不可能再上去了。無論你升得多高,你都依然在同一個高度上。換句話說,在靈性成長的道路上出現了不可再超越的一刻,矛盾的是,那一刻就叫作超越。

  他動身前住喜馬拉雅山的那一天,他第一次叫我,那天夜裡,有人來到我家敲門。我父親打開門,來人說馬格•巴巴要我去。

  我的父親說:「馬格•巴巴?他跟我兒子有什麼關係?而且他從來不說話,所以他怎麼可能叫他去呢?」

  來人說:「我不管別的,我就把這個口信帶到,請告訴相關的人。如果他碰巧是你的兒子,那不關我的事。」說完,那侗人就消失了。

  我父親深更半夜把我叫醒,說:「聽著,有件事情:馬格•巴巴要你去。可是首先,他不說話呀……」

  我笑了,因為我知道他跟我說話,但是我沒有告訴我父親。

  他繼續說:「他要你馬上就去,深更半夜的。你打算怎麼辦?你想到這個瘋子那堨h嗎?」

  我說:「我必須去。」

  他說:「有時候我想你也是個小瘋子,奸吧,去,從外面把門鎖上,別在回來的時候再打擾我睡覺。」

  我衝出家門,一路飛奔。那是他第-次叫我,當我跑到他面前的時候,我說:「什麼事?」

  他說:「這是我最後一夜在這裡。我也許會永遠離開了。你是我唯一曾經說過話的人。原諒我,我不得不跟那個被我打發來叫你的人說話,但是他什麼也不知道,他沒有把我認作有靈性修持的人。他是-個陌生人,我只用一個盧比賄賂他,告訴他把口信帶到你家去。」

  那時候,一個金盧比很值錢。四十年前在印度,一個金盧比差不多夠你舒舒服服過上一個月的。你們是否知道英語單詞「盧比」來源於印地語單詞rupaiya,它的意思是「金的」?實際上,紙幣不應該叫盧比,它不是金的。那些傻瓜起碼可以把它塗成金色,但是他們連這個也不做。那時候一個盧比幾乎相當於今天七百盧比。僅僅四十年就發生這麼大的變化,東西已經比以前貴了七百倍。

  他說:「我只給了他一個盧比,叫他遞這個口信。他拿著盧比不知所措,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他是一個陌生人--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

  我說:「我也可以肯定這一點。我也從來沒有在這個鎮上見過他,或許他是一個過路人吧,但是不需要為那個擔心。你為什麼一定要叫我來呢?」

  馬格•巴巴說:「我要走了,沒有人我可以叫來道別的。你是唯一的一個。」他抱住我,親了親我的前額,對我說再見,然後轉身離去。就這樣。

  馬格•巴巴一生失蹤過許多次--人們把他帶走,又把他帶回來--所以當他最後失蹤的時候,沒有人很在意,直到幾個月以後,人們才發覺他真的失蹤了,因為他連續好幾個月都沒有回來,他們開始到他以前去過的地方尋找,但是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那天夜裡,在他失蹤以前,他告訴我:「我也許看不到你開成一朵花了,但是我的祝福將伴隨著你。我也許不可能再回來。我要去喜馬拉雅山。不要向任何人說起我的行蹤。」他非常快樂,當他對我說這番話的時候,非常歡喜,因為他就要去喜馬拉雅山了。喜馬拉雅山始終是所有那些探索並且找到的人的歸宿。

  我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因為喜馬拉雅山是世界上最大的山脈,但是有一次我在喜馬拉稚山旅行的時候,來到一個地方,那埵乎是他的墓地,說起來很奇怪,它在摩西和耶穌的墓地旁邊。那兩個人也深埋在喜馬拉雅山堙C我到那兒去是為了看耶穌墓的,我同時又發現了摩西和馬恪•巴巴,這純屬巧合,當然也是一個驚喜 。我絕對無法想像馬格•巴巴跟摩西或者耶穌有什麼關係,但是看到他的墓地在那堙A我恍然大悟為什麼他的臉美不可言,為什麼他看起來不像任何印度人,卻更像摩西。或許他就屬於那個丟失的部落,摩西在前往以色列的途中曾經丟失一個部落,那個部落最後定居在喜馬拉雅山的克什米爾地區。我很權威的說,那個部落在尋找以色列這件事情上,比摩西本人更準確•摩西在以色列所找到的完全是一片荒漠,毫無用處。他們在克什米爾所找到的才是真正的花園。

  摩西到那兒去是為了尋找他丟失的部落。耶穌在他所謂的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以後也去了那兒。我之所以把它叫作「所謂的」,是因為那件事情並沒有真正發生,他還活著。耶穌在十字架上釘了六個小時以後並沒有死。猶太人把人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方式極端殘忍,一個人差不多要忍受三十六個小時才會死掉。

  耶穌的一個非常富有的門徒從中斡旋,特意把耶穌的刑期安排在一個禮拜五。那是特意安排好的……因為猶人人不允許在禮拜六繼續任何工作,那是他們的聖日。耶穌必須從十字架上放下來,暫時運進一個洞穴,直到禮拜一再運出來。就在這個間隙,他詖人從洞穴堸膘咫F。

  那是基督教徒們講的故事。真實情況是,當他被人從十字架上放下來以後,當天晚上他在洞穴堻Q人帶走,離開了以色列,雖然他失血過多,但是他還活著。花了幾天時間才使他康復,但是他康復了,而且在喜馬拉雅山克什米爾一個名叫巴哈崗(Pahalgam)的小村莊活到一百一十二歲。

  他之所以選擇那個地方--巴哈崗,是因為他在那媯o現了摩西的墓地,摩西在他之前到那堨h尋找他丟失的部落。他不僅找到了,而且發現以色列根本不能和克什米爾相比,沒有別的地方能和克什米爾相比。他在那堨肮﹛B死亡--我指的是摩西。當耶穌和托馬斯--他心愛的門徒一起走到克什米爾,他派托馬靳到印度去傳他的道。他本人則住在克什米爾,靠近摩西的墓地,度過他的餘生。

  馬格•巴巴葬在同一個小村莊堙A就是巴哈崗。當我在巴哈崗的時候,我發現一條奇怪的關係鏈,從摩西連到耶穌,再連到馬格•巴巴,再連到我。

  馬格•巴巴離開我們村莊以前,把他的毯子給我說:「這是我僅有的財產,我只想把它給你一個人。」

  我說:「那好,但是我的父親不會允許我把這絛毯子帶回家去的。」

  他笑了,我笑了……我們都很快活。他十分清楚,我的父親不會允許這麼骯髒的氈子放在他的家裡。但是我很難過、很遺憾沒有保存那條毯子。它不值什麼--一條又髒又舊的毯子--但是它屬於一個在佛陀和耶穌那種級別上的人。我不能把它帶回家,因為我的父親是做衣服買賣的,對衣服非常小心。我十分清楚他不會允許我這麼倣。我也不能把它拿到我外祖母家裡去,她也不允許,因為她對清潔非常講究。

  我講究清潔也是從她那裡繼承來的,那是她的缺點,我完全沒有責任。我無法忍受任何用過的或者髒的東西,不可能。我過去常對她說,當然是笑著:「你把我慣壞了。」不過那倒是真的。她把我徹底慣壞了,但是我感激她。她嬌慣我喜愛純淨、清潔和美麗。

  馬格•已巴對我很重要,但是假如我不得不在我的那昵和他之間做出選擇的話,我還是會選擇我的那昵,雖然她那時侯並沒有開悟,而馬格•巴巴開悟了,但是有時候一個不開悟的人特別美麗,以至於你會選擇他們,即使你有機會選擇一個開悟的人。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兩個都選。或者,如果我有一次機會在整個世界的云云眾生裡面選擇兩個,那些我會選擇他們兩個,馬格•巴巴在外面……他不能進我外祖母的家;他會呆在外面,在他的楝樹底下。當然我的外祖母也不能坐在馬格•巴巴身邊,「那個傢伙!」她常這麼叫他。「那個傢伙!趕快把他忘掉,千萬別靠近他,就算你只是從他身邊經過,也得洗個澡。」她一直害怕他有蝨子,因為誰也沒有見他洗過澡。

  或許她是對的:我認識他那麼長時間,他從來沒有洗過澡。他們兩個人無法並存,那也是真的。在這種情況下,共生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們總能做出安排。馬格•巴巴可以一直在外面,待在院子裡的楝樹底下,那昵可以在房子裡當女王。而我可以得到他們兩個人的愛,不用選擇這個或者那個,我恨「非此即波」。

  幾點鐘了?

  「十點十六分,奧修。」

  再給我五分鐘,請對一個可憐人行行好,五分鐘以後,你們就可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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