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童年

第二十三章 比友誼更崇高的東西

 

  現在,我在你們身上的工作……

  上次我跟你們講述一種關係,它發生在一個人約九歲的孩子和一個差不多五十歲的老人之間。他們的年齡差異雖然巨大,但是愛可以超越一切障礙。如果它可以發生在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那麼還會有什麼更大的障礙呢?然而它並不是發生在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之間,而且它也不能僅僅被描述成愛。他可以像愛一個兒子、或者像愛他的孫子一般愛我,但那不是。

  我們之間發生的是友情--請記錄下來:我認為友情的價值高於愛。沒有東西高於友情。我知道你們肯定注意到我沒有用友誼(friendship)這個詞。到昨天為止,我都在用它,但是現在時候到了,可以跟你們談談比友誼更崇高的東西--友情。

  友誼也能成為束縛,以它自己的方式,和愛一樣。它也能嫉妒,占有、害怕失去,而且因為那種恐懼,會產生許許多多的痛苦和許許多多的鬥爭。事實上,人一直在和他們所愛的人鬥爭--奇怪,真奇怪……奇怪得令人難以置信。

  與人所知道和感受到的一切相比,友情上升得更高。說它是存在的一種芬芳會更合適。或者你也可以說他是存在的開花。兩個靈魂之問散發出什麼,隨後一轉眼,雖有兩個身體,卻是一個生命存在--那就是我所說的開花。友情是對所有小氣平庸的情感的解脫。是對我們所熟悉的--實際上,是太熱悉的--一切情感的解脫。

  我能理解為什麼我的那昵為我和商布、巴布交朋友而流淚。她說得對,她說:「我不管商布、巴布怎麼樣--他已經夠老的了,死亡很快就會趕上他。」真奇怪,但是他的確死在我外祖母之前,不多不少,正好十年,可是我的外祖母比他的年紀大。

  我至今都為那個女人的直覺感到吃驚。她曾經說:「他很快就會死的,那時候你怎麼辦?我是為你流眼淚啊。你還得活好長一輩子呢。你找不到多少人有商布、巴布那樣的品質了。求你別用他的友誼做你的標準吧,否則你這一輩子會活得非常孤獨。」

  我說:「那昵,連商布、巴布也夠不上我的標準呢,所以你不需要擔心。我會根據我自己的眼光生活的,無論它把我引向哪裡,或許也不把我引向哪裹。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告訴她:「我絕對同意你的話,我不會找到很多朋友。」

  事實的確如此。我在中學的時候沒有朋友。在高中的時候,人家都認為我是個怪人,在大學的時候,不錯,人們都很尊敬我,但那不是友誼,何況友情呢。真是一個奇怪的命運,我從小到大一直受人尊敬。但是假如我的那昵現在還活著的話,她就能看到我的朋友了--我的桑雅生。她會看到成千上萬的人和我相應。可是她已經死了;商布、巴布也死了。花季來臨,那些曾經真正關心我的人卻已經蕩然無存。

  她說得對,我這一輩子都會活得很孤獨,可她說得也不對,因為和其他所有人一樣,她認為孤獨(loneliness)和單獨(aloneness)是同一個含意。無論你有沒有人做伴,結果毫無差異,你依然是孤獨的。走遍世界,在每一所房子裡,你都能看到我所說的事實。我不能說在每一個家裡,我說在每一所房子堙C家是極其罕見的現象。家是把孤獨轉化為單獨的地方,而不是轉化為共處(togecherness)。

  人都以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孤獨就結束了。不那麼容易啊。要記住,不那麼容易;實際上,它只會變得更困難。當兩個孤獨的人相遇的時候,孤獨就會成倍地增加,不僅增加一倍,記住,是成倍地增加,而且非常醜陋。像一隻章魚•不停地以各種名義,為各種理由而鬥爭•但是,假如你把所有這些掩飾都拿掉的話,下面除了赤裸裸的孤獨以外,你看不到任何東西。那是是單獨。單獨是對一個人本性(self)的發現。

  我跟我的外祖母說過好多次,單獨是一倜人所能夢想的最美麗的狀態。她笑了,說:「閉嘴!胡說八道。我知道那是什麼--我就在過孤獨的生活。你的那那死了。他騙了我,他死的時候都沒有告訴我一聲。他死的時候都沒有給我報個信兒,說他去哪兒了,到誰那兒去了•他背叛了我。」她對此耿耿於懷。她接著對我說:「你也離開我。你去上大學,一年只回來一、兩次。為了你回家來一天,我得等上好幾個月。而那一、兩天眨眼就過去了。你不知道孤獨是什麼,我知道。」

  雖然她在哭,我卻在笑。我也想跟她一起哭,但是做不到•我沒有哭,反而笑出聲來。

  她說:「瞧!你一點兒也不理解我。」

  我說:「我才理解呢,所以我笑,你一再堅持孤獨與單獨是一回事,而我明確肯定的說,它們不是一回事。你必須理解單獨,假如你想擺脫孤獨的話。僅僅靠同情自己,你是不可能擺脫它的。而且不要生我外祖父的氣……」

  這是我唯一一次在地面前替我的外祖父辯護:「他能怎麼辦?他沒有背叛你--儘管你可能感到被人背叛了。那是另一回事。生和死都不在人的掌握中。他死的時候和生的時候一樣無助……你不記得他當時有多麼無助嗎?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停住輪子,拉迦,你不能停住輪子嗎?』他那麼不斷地要我們停住輪子幹什麼?他在要求得到他的自由。

  「他說:『我不想要違心地生,我不想要違心地死。』他想要存在(be)。他或許不能準確地表達,但我把他的話翻譯出來就是這樣的。他只想要存在--沒有任何干涉,沒有被迫的生或者被迫的死。那就是他所說的違心。他只想要自由。」

  你們知道嗎?表達「終極」的印地語軍詞是moksha。Moksha的意思是「絕對自由」。任何語言當中,都沒有和moksha完全對應的詞--特別是英語,因為英語受基督教的影響太深。

  前兩天我剛收到一本影集,是從德國的一個中心寄來的。所有關於那個風景優美的地方和它的開張典禮的照片都包含在影集當中。連附近教堂裹的基督教牧師也參加了這次典禮。我喜歡他的致辭:「這些人都很美好。我一直在觀察他們,發現他們工作起來比當今社會的任何人都勤奮,而且個個歡天喜地,看到他們真是一種快樂……但是他們有一點點狂熱。」

  他說的對,但是他為什麼說:「他們有一點點狂熱。」這不對。是的,他們的確狂熱--遠遠超乎他的想像。然而他為什麼這麼說的原因卻是醜惡的;「為什麼」不是「什麼」。他之所以稱他們狂熱,是因為他們相信有多生多世、生生復世世。那就是他之所以稱他們狂熱的原因。

  實際上,假如有誰是狂熱的話,那麼他肯定不是我的人,而是那些認為我的人狂熱的人。那項權利我保留給我自己。我可以稱他們狂熱,因為我說這個詞的時候,我是出於愛和理解才說的。對我來說,它不是貶義詞;對我來說,它是褒義詞。所有的詩人都狂熱,所有的畫家都狂熱,所有的音樂家都狂熱,否則他們就不是詩人、音樂家或者畫家了。如果畫家、音樂家扣舞蹈家都是這樣的,那麼神祕主義者還會是什麼樣呢?他們肯定是最狂熱的。我的桑雅生都在通向最狂熱的路上。因為我知道在這個瘋枉的世界上,要想真正地清醒,別無他途。

  我的外祖母說得對,我不會有朋友,她說商布、巴布不會有朋友,也說得對。她說商布、巴布的話完全正確;說我的話,只在我開始點化別人成為門徒之前是對的。我在喜馬拉雅山點化第一批人成為門徒後,她只活了幾天。我特地選擇喜馬拉雅山最美麗的地方,庫路、馬那利(kulu Manali)--「神谷」,如其所稱。它的確是一個神谷。即使你親自站在山谷堙A它都美麗得讓人難以置信。它的美麗真實得讓人難以置信,我選擇庫路、馬那利為第一批二十一位桑雅生點化。

  那就發生在我的母親……我的外祖母去世前幾天。抱歉,因為我老是一遍又一遍地叫她「母親」,然後再更正過來。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已經把她認作我的母視了。我努力了一輩子,想把它更正過來,但是做不到。我依然不叫我的母親「母親」。我依然叫她「芭比」,而不是母親,芭比的意思是「嫂子」。我所有的兄弟都嘲笑我。他們說:「你幹嘛總是叫母親『芭比』?因為芭比的意思是哥哥的妻子。你的父親肯定不是你的哥哥。」但是我有什麼辦法?我從小就把我的外祖母認作是我的母親,而那些年又是人生最重要的幾年。我想那就是科學家們所說的一種「印記」吧。

  小鳥剛從蛋殼裡孵化出來,看著它的母親,那第一眼就給它打上了印記,但是如果小鳥孵化出來的時候,你把母親栘走,換成另一樣東西,就會打上不同的印記。

  「印記」這個詞的確就是這樣被啟用的。當時,有個科學家在研究,小鳥從蛋殼媢憭ぁX來以後,它發生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他把周圍所有的東西都移走了,惟獨忘了他自己也在那兒。小鳥出來以後,東張張、西望望,只看見科學家的一雙靴子,他正站在那兒觀察呢。

  小鳥走到靴子跟前,非常親熱地開始和它們玩。科學家吃了一驚,但是他的麻煩接踵而至,因為小鳥不斷地敲他的門,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他的靴子。他只好把靴子放在鳥巢附近。接下來發生了你最意想不列的怪事:小島發育成熟的時候,他第一次是和靴子做愛。他無法愛上一隻雌鳥--周圍有很多雌鳥--但是關於他所愛的對象應該是什麼樣子,他有一種印記。他只可能愛一雙漂亮的靴子。

  我和我的外祖母共同生活了許多年,我認為她就是我的母親。那並不是一種失落。我本來就願意她做我的母親。假如我還有一線再生的機會,儘管事實上沒有,我就會選擇她做我的母親。我只是在強調我的觀點。我不可能再生了;輪子很久以前就停住了。但是她說得對,她說我不會有朋友。我在中學、高中、大學預科或者大學堻ㄗS有朋友。儘管許多人以為他們是我的朋友,他們只是讚賞者,最多是熟人,或者說到頂是追隨者,但不是朋友。

  在我開始點化那天,我唯一擔心的是:「我是否有一天能把我的追隨者變成我的朋友呢?」前一天夜堙A我無法入睡。我反覆考慮:「我怎麼做呢?很難期望追隨者變成朋友。」那天夜裡,在喜馬拉雅山的庫路、馬那利,我對自己說:「別太認真了。你什麼都辦得到,雖然你對管理科學一竅不通。」

  我想起伯恩(Bwrn)寫的一本書,《管理革命》。我讀過,不是因為書名當中有「革命」這個詞,而是因為書名當中有「管理」這個詞。我雖然喜歡這本書,還是自然而然地感到失望,因為它不是我要找的書。我一向不能管理任何事情。所以那天夜裹,在庫路、馬那利,我不禁啞然失笑。

  有個人--我不告訴你們他的名字叫什麼,因為他背叛了我,對於背叛我並且還活著的人,最好不要提他們的名字--當時睡在我房間裹。他被我的笑聲吵醒了,我就對他說:「別擔心。我已經不可能變得更瘋狂了。你睡吧。」

  「可是,」他說:「就一個問題,否則我睡不著,你為什麼笑?」

  我說:「我跟自己講了一個笑話。」

  他一聽也笑了,然後翻身入睡,也不問一聲是什麼笑話。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是哪種類型的探求者。實際上,像打了一道閃電,我看清他不會跟我太久,所以我沒點化他成為門徒,盡管他堅決要求,每一個人都想知道為什麼我一再堅持,讓其他人「起跳」,而那個人怎麼說我都不答應。他想起跳,我卻說:「請等一等。」

  不到兩個月,真相大白,人人都清楚我為什麼不給他點化了。他不到兩個月就離開了。離開不是個問題,但是他卻成了我的敵人。做我的敵人對我來說是個不可思議的--是的,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難以相信,怎麼可能有人做我的敵人呢。我一輩子沒有傷害過任何人。你們找不出比我更加無害的生物了。為什麼有人要做我的敵人呢?肯定和那個人自身有關。他肯定是把我當成一塊銀幕用了。

  我本想點化我的外祖母,但是她遠在嘎答瓦拉的村莊裡。我甚至試圖和她取得聯係,但是庫略、馬那利距嘎答瓦拉差下多有兩千英里路。

  「嘎答瓦拉」是個奇怪的名字。我不想提到它,可是它怎麼都要出現,這樣或者那樣,所以最好還是跟它了結清楚。它的意思是「牧師的村莊」;這更奇怪了,因為在克什米爾耶穌被埋葬的地方叫巴哈崗,它的意思也是牧師的村莊。在巴哈崗,這個名字尚可理解,但是我們村莊為什麼叫「枚師的村莊」呢?我在那兒從來沒見過一頭羊,也沒見過一個牧師。它為什麼叫牧師的村莊呢?那兒也沒有多少基督徒,事實上,只有一個。你們會感到吃驚,他是一個小教堂的神父,我過去是他唯一的聽眾。

  他有一次問我:「奇怪,你又不是基督教徒,為什麼每個禮拜大都準時到教堂來,一次不漏?」他接著說:「無論下雨還是下大冰雹,我都得來,因為我想你肯定在等我--果然不錯。為什麼?」

  我說:「你不瞭解我。我只是喜歡折磨人,聽你自我折磨一個小時,說那些言不由衷的話,而不說由衷之言,對我來說是一大快樂,即使全村都著火了,我也會來。你可以信賴我,我還會準時坐在這裡的。」

  所以基督教徒肯定和那個村莊沒有關係。只有一個基督教徒住在那裡,他的教堂也不算什麼教堂--只是一間小房子。上面當然插了一個十字架,十字架下面寫著:「這裡是基督教教堂。」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那個村莊叫牧師的村莊,我到克什米爾的巴哈崗去參觀耶穌的墓地之後,這個問題就更是問題了。

  奇怪,巴哈崗的結構幾乎和我們村莊一模一樣。那也許只是一種巧合。每當你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你都會說:「也許是巧合吧。」但我不是那麼容易善罷甘休的人,我當時盡可能深遠地朝這件事情的源頭看去,不過現在我想看多遠就能看多遠。

  耶穌也來過嘎答瓦拉,他就住在村外。遺址仍然享有尊榮。誰也不記得它為什麼享有尊榮。那裡有一塊石碑,上面寫著一個叫Isu的人曾經訪問過這個地區,並且住在那裡。他使村莊及周圍地區的居民改變了信仰,然後便回巴哈崗去了。那塊石碑是印度考古部門豎在那裡的,所以時間不太長。

  為了把那塊石碑清理乾淨,我真下了大工夫。難就難在以前沒有人照顧它。石碑放在一個小小的堡壘堶情C堡壘已經不能住人了,進去都危險。我的外祖母總想攔著我,不讓我進去,因為它隨時都可能倒塌。她是對的。即使吹來一陣微風,牆壁都會搖晃。我最後一次看到它的時候,它已經倒塌了。那次我是去嘎答瓦拉參加我外祖母的葬禮,那個地方我也去探望了一下,它曾經住過一個名叫伊穌(Isu)的人。

  伊穌無疑是阿拉伯語耶穌的另一種形式,源自《希伯來約書亞書》。在印地語中,耶穌叫伊薩,暱稱伊穌。或許我最愛的人之一曾經住在那裡,在那個村莊裡。一想到耶穌也曾經在那些街道上走過,就令人興奮不已,令人狂喜之極。這只是順便說一說。我不能在任何歷史學的意義上證明它,是否如此。但是如果你以信任的心來問我,我可以在你的耳邊輕聲說:「是的,這是真的。但是請不要間我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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