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童年

第二十八章 明顯不公正

 

  好。你們的聲音這麼吵,任何人不說好都不行了。謝謝你們。現在我真的可以說好了。

  我前面又在聽,不是哈里、布拉撒德、直烏拉西亞,而是另一位笛子演奏家。在印度,笛子演奏有兩個維度:一個,是南方的;另一個,是北方的。哈里、布拉撒德、查烏拉西亞是北方笛子演奏家;我前面聽的是相反的一極,南方的。

  這個人也是由同一個人--巴格、巴巴介紹給我的。他給我介紹時,對音樂家說:「你也許不理解我為什麼介紹你認識這個男孩,至少現在你不會馬上理解,但可能有一天,上帝保佑,你會理解的。」

  這個人吹的是同一種笛子,但是風格完全不同。南方笛子的穿透力遠遠超過北方,確切地說是刺透力。它一直鑽到你的骨髓堨h攪動,北方笛子極其優美,但是略顯單調,就像印度北方一樣單調。

  那個人看著我,滿臉困惑。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巴巴,假如你把我介紹給他,那裡邊肯定有某種我理解不了的意義。那是我的平庸造成的,我萬分感激你這麼愛護我,不僅把我介紹給現在的,甚至還把我介紹給未來的。」

  我只聽他演奏過幾次,因為我們從未建立過直接的關係--仍然要通過巴格、巴巴。那位笛子演奏家常去拜訪他。假如我碰巧也在那兒,那麼他當然會和我打招呼。巴巴總是哈哈大笑,說:「給他頂禮,你這傻瓜!打聲招呼可不是迎接這個男孩的方式啊。」

  他勉強給我頂了個禮,我看得出他的勉強,所以我這裡不提他的名字,他還活著,可能會感到生氣,因為他當時給我頂禮的時候不是出於愛,而是因為巴格、巴巴命令他這麼做。他不得不給我頂禮。

  我大聲笑著說:「巴巴,我能打這個人嗎?」

  他說:「當然可以。」

  你們能想像嗎--他正在給我頂禮的時候,我賞了他一個耳光!

  這讓我想起了戴瓦蓋德寫給我的信。我知道他會痛哭流涕的。我知道。他還沒有寫信給我,我怎麼知道的呢?即使他不寫信給我,我也會知道。我瞭解我的人。我瞭解那些愛我的人,無論他們是否說出來。真正觸動我的是他的話:「你可以想怎麼打我就怎麼打我,那不會讓我傷心;讓我傷心的是,我沒有笑,你卻說:「戴瓦蓋德,別想瞞我……」這讓我傷心。這句話明顯不公正,讓我傷心。」他用的是這個詞。古蒂亞,我想是這幾個詞--「明顯不公正」。我說的對嗎,古蒂亞?

  「對的,奧修。」

  好,因為古蒂亞必須把信讀給我聽。

  我好多年沒有讀過任何東西了,因為醫生說假如我再讀,我就得戴眼鏡了,而我恨眼鏡。我無法想像自己戴眼鏡。我寧可把眼睛閉起來。我不希望在我和周圍的環境之間,設置任何障礙,即使是用透明的眼鏡做障礙。所以我只能依靠別人替我讀。

  「明顯不公正」幾個詞一語道破他的心地。他只知道顯而易見,不過這看起來當然不公正,你沒有笑,我卻突然說:「戴瓦蓋德,別笑!」他自然大吃一驚,而可憐的戴瓦蓋德正做著筆記呢。

  我又想起來巴恪、巴巴了,因為我今天早晨談過他,我打算繼續住下談。他常常對人們講一些明顯沒有意思的話。不僅如此,實際上有時候還要打他們呢!不像我,是真正地、實際地打。我不真打,不是因為我不想,只是因為我太懶惰了。我試過一兩次,結果我的手打疼了。我不知道挨打的人是否接受教訓,但是我的手卻說:「請你別再玩這把戲了。」

  不過巴格、巴巴常常毫無緣故地打人。有人可能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邊,他卻會狠狠地打他一個耳光。那個人什麼事情也沒做,他甚至什麼話也沒說。有時候人們會提出抗議,認為這不公正,對巴格、巴巴說:「巴巴,你剛才為什麼打他?」

  他放聲大笑,說:「你們知道我是巴格,瘋子。」就他而言,那個解釋足夠了。那個解釋對我不管用……太瘋狂了,連最有智慧的人也破譯不出這是一種什麼瘋狂。巴格、巴巴是一個單純的瘋子,我是一個多維度的瘋子。

  所以,假如你們有時候覺得我的做法明顯不公正,那麼就要記住「明顧」這個詞。我不可能做任何不公正的事情,特別是對那些愛我的人。愛怎麼可能不公正呢?但是「明顯」,也許它得出現好多次。人從來不知道我這類人的作風。我也許在打阿淑,而真正的目標卻在於戴瓦蓋德。這是非常複雜的現象,電腦也算不過來。

  這非常複雜,所以我想任何電腦都不會成為師傅。別的東西它都可以成為--工程師、醫生、牙醫,一切可能的東西--而且比任何人類的效率都要高。但是只有兩件事情電腦做不了:一件是,他不可能變成活的。它可以嗡嗡地發出機器的噪音,但是它不可能變成活的。它不可能知道生命是什麼。

  第二件是第一件的引申:它不可能成為師傅。知道生命就是成為師傅。活著是一回事,每個人都活著。但是要能翻越自己之上,對著自己的存在,看見看見者,或者說知道知道者--這就是我說翻越於自己之上的意思--那麼一個人就成為師傅了。電腦不可能翻越於自己之上,那是不可能的。

  戴瓦蓋德,你的信很美,而且你哭了。我為此感到很高興。任何真情都有助於道上的長進,而任何真情都真不過眼淚。當然,有些人以哭為職業,但那時候他們得使用手段。

  在印度,遇到什麼人死了,也許是一個沒人要的老人,大家其實都很高興,但是誰也不能顯露他們的高興。那時候以哭為職業的人就被召來了。尤其是在孟買、加爾各答、馬德拉斯和新德里這樣的大城市裡•他們甚至有自己的協會。你只要給他們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想要多少個職業哭泣者,他們立刻就到,而且他們真的會哭。他們可以擊敗任何真哭的人,因為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人,而且效率極高,他們掌握所有的手段。他們用一種藥物,把它們放在眼睛底下,那就足以讓眼淚流出來了。而且這也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現象:眼淚一旦流出來,人頓時感到悲傷。

  心理學界有一段曠日持久的爭論,至今沒有結論:「哪一個先發生……人是因恐懼而逃跑呢,還是因逃跑而感到恐懼呢?」兩個立場各有人爭論不休。「恐懼造成逃跑」是一個立場,「逃跑造成恐懼」是另一倜立場,但實際上它們是同一個立場,它們同時是兩者。

  你一感到悲傷,眼淚就會湧上來。眼淚一湧上來,不論是什麼起因,哪怕是化學眼淚,我們叫它人造眼淚吧--那也一樣,就因為一種本能的遺傳,你就會感到悲傷。我見過這些哭泣者確實哭得撕心裂肺,你不能說他們是在騙人;他們只可能是在騙自己。

  為愛流淚是最珍貴的經驗•你哭了,我很高興……因為你可以發火,但是你沒有。你可以生氣、惱怒,但是你沒有。你哭了,本該如此。但是耍記住,我會繼續做同樣的事情,反覆做,我必須做我的工作。

  作為一名牙醫,你非常清楚那有多麼疼,但是你還得做。不是你希望弄疼別人。不過你有麻醉削,你有某種氣體麻醉劑,你可以讓局部幾乎失去感覺,或者你可以讓整個人不省人事。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我得在沒有任何麻醉劑的情況下,做各種手術。沒有把人弄得不省人事,就打開他的肚子或者大腦,那會發生什麼呢?會疼得要命,那種疼會殺了他,或者至少把他逼瘋。他會跳出手術台,可能還會棄他的頭骨於不顧,拼命往家跑,或者他可能把醫生全都殺了。但我的工作就是這樣的。從不可能有別的方式做我的工作。

  它不得不「明顯不公正」。但是你提到了「明顯」這個詞,那足以讓我滿意了,盡管它讓我傷心,你理解我的愛。讓我反覆重申,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會反覆做這樣的事情!

  你肯定真的感到害怕了,因為你寫了一段附言,又寫了一段再附言,說:「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我會離你這麼近,或者說這個工作會交給我來做。我喜歡做筆記。」再附言說:「請不要終止這項工作,永遠不要。」

  你肯定害怕我會終止,認為這項工作傷害了他。它也傷害了阿淑,雖然她一個字也沒有寫--到目前為止。但是她總有一天要寫,我先把話說在這堙A可能就是明天。

  我只管繼續打,這邊那邊。因為你們兩倜人碰巧各占一邊,你自然要承受大多數的打擊。我的方式一向如此,那些最靠近我的人承受的打擊最多,但是他們也成長。他們每吸收一次打擊,就變得更整合。他們要嘛逃跑,要嘛只能成長。要嘛上,要嘛死。如果你們上--那就是我說整合或者結晶的意思--只有那樣,你們才能活。或者選擇另一條路--記住狗的死亡--那就死定了,人每時每刻都在死。

  那封信在許多意義上都很美。古蒂亞,過會兒把信還給他,這樣它可以成為他筆記裡的一個注腳,或者以後要添加的許多附錄裡面的一部分。

  巴格、巴巴再次……這就是我所說的一輪輪地繞行。他不僅把我介紹給這些笛子演奏家,還把我介紹給許多別的音樂家•他是音樂家的音樂家。大多數人通常對此一無所知,只有大音樂家才知道他用什麼東西都能演奏音樂。

  我見過他拿一切可能的東西演奏音樂--就一塊石頭,他便開始用它敲擊他的卡芒達路(kamandalu)。卡芒達路是印度教出家人裝水和食物等用品的罐子。他隨便拿什麼都能敲擊卡芒達路,但是他的樂感好極了,連他的卡芒達路都會變成一把錫達琴。

  他會在市場上買笛子,那只是給孩子們當玩具用的--你花一盧比就能買上一打--而他居然也吹郡個,粗糙的笛子裡面飄出美妙的音符,連音樂家都看得目瞪口呆,驚訝不已,心想:「這怎麼可能?」

  我必須把開頭提到的那個南派笛子演奏家的名字告訴你們……否則它老是堵在我的胸口,我想在走之前把所有的包袱都卸掉,這樣我走的時候就能和來的時候一樣--一無所有,連記憶也沒有。這些自傳的目的全在於此。那位笛子演奏家的名字叫薩齊代瓦(Sachdeva),是最著名的南派笛子演奏家之一。我提到過三位笛子演奏家,他們都是由巴格、巴巴介紹的。一個是哈里、布拉撤德、查烏拉西亞,他來自北方,在那兒他們用笛子吹出的音樂完全不同;另一個來自孟加拉,名叫邦那拉、果詩(Pannalal Ghosh)--他吹的又是一種笛子,非常男性化,非常響亮,氣壯山河。薩齊代瓦的笛子幾乎聽不到聲音,很女性化,和邦那拉、果詩正好相反。我終於提到他的名字,我感覺很好--現在隨他怎麼理解吧。

  戴瓦蓋德在信中說:「奧修,我信任你……」我知道--這毫無疑問--否則我幹嘛老是捫擊你呢?而且要記住,我一旦信任某個人,就絕不會不信任他。那個人對我做什麼不重要。無論那個人做什麼,我的信任始終如一。

  信任總是無條件的。我知道你的愛,我信任你的一切,否則就不會把這項工作交給你做了。但是要記住,那並不意味著我會有絲毫改變。有信還是沒有信,有附言還是沒有再附言,我都始終如一。有時候我會突然說:「戴瓦蓋德,你笑什麼?」你現在正在咯咯地笑,而我並沒有打擊你。有時候我會把你弄哭。那是我的工作。

  你知道你的工作,我知道我的工作--它要困難得多。它不僅要打鑽,它打鑽的時候還沒有麻醉劑,連-片止痛藥都沒有。它不僅在牙齒裡面打鑽,它還要鑽到你的存在中去。那很疼,的確很疼。原諒我,但是千萬別要求我改變策略……你在信裡也沒有要求過。我這麼說只是為了在座的其他人好。

  阿淑,明天我等你的信。讓我們看看會發生什麼。那時候戴瓦蓋德真的要咯咯咯地笑。

親愛的師傅:

  我坐在這堙A在諾亞方舟裡哭泣,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在這裡的時候,我的心空空如也,只有你的話和存在流過我,這是我經歷過的最大的滿足。

  然後你一棒打過來--不知從哪兒打過來的!你說我在略咯地笑……什麼時候,比如今天早晨,我克制了一個噴嚏。另外有幾天嘆過幾口氣……怎麼辦呢?你閑上……我才嘆氣。你又說我在笑。你責備我為了不寫筆記,裝模作樣地欺騙你,這太離譜了。

  我喜歡寫這些筆記,甚於做我生命中的其他任何事情。寫它們是一種快樂,是一件禮物,超出我的頭腦所能想像的一切。

  你叫我傻瓜--顯然是的--可能從來沒有現在這麼傻,但我定定全全是你的傻瓜。我從來沒有欺騙過你,背叛過你,從來沒有用笑聲或者耳語來欺騙你,而且總是把我的最大極限給你…打擊帶來的疼痛不是來自打擊本身,而是在於明顯的不公正。

  親愛的師父,我是你的傻瓜,而且從未甚於這一刻。

  我愛你,

  載瓦蓋德

  親愛的師父,附言:謝謝你摧毀我•這似乎讓我愛你更深了。

  戴瓦蓋德

  再附言:千萬、千萬繼續這份好工作……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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