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童年

第二十九章 等待被占據

 

  昨天風在樹林裡呼呼地吹了一整夜。那種聲音美極了,我忍不住放了一盤邦那拉、果詩的音樂,他是巴格、巴巴介紹給我的笛子演奏家之一。剛才我也在放他的音樂,不過他有他自己的作風。他的開場白很長,所以在古蒂亞叫我之前,還只是在放開場白。我的意思是說,他還沒有開始吹笛子。錫塔琴和塔布拉鼓正在為他的笛子演奏鋪設背景。事隔約兩年,昨天夜塈琱S一次聽到他的音樂。

  要談論巴格、巴巴只能用一種迂迴的方式,那個人的品質就是那樣。他總是在括號堙A很難看見。他把我介紹給許多音樂家,而我總是問他為什麼。他說:「有一天你會成為音樂家的。」

  我說:「巴格、巴巴,有時候別人好像說得對:你是瘋了。我不會成為音樂家的。」

  他哈哈大笑,說:「這我知道。我還是要說,你會成為音樂家的。」

  現在,這句話怎麼解釋呢?我並沒有成為音樂家,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是對的。我沒有演奏樂器,可是我在演奏千萬顆心。我創造一段深沈的音樂,遠遠超出任何樂器所能表現的範圍--那是一段沒有樂器、沒有技巧的音樂。

  我喜歡那三位笛子演奏家--至少是他們的音樂--但是他們並不都喜歡我。哈里、布拉撤德一直喜歡我。他從來不在乎我是一個孩子,而他是一個老人,又是聞名世界的音樂家。他不僅愛我,而且尊敬我。有一次我問他:「哈里、巴巴,你為什麼尊敬我呢?」

  他回答說:「既然巴巴尊敬你,那就沒有問題。我信任巴格、巴巴,既然他給你頂禮,而你又是個孩子,我就知道他知道些什麼,而我一下子還不能知道。但是那沒關係。他知道就行了,對我來說足夠了。」他是一個皈依者。

  我昨天夜媗左漕漲鴙絳眳a,剛才我進來之前又試圖聽的,邦那拉、果詩,既不喜歡我,也沒有不喜歡我。他不是一個愛恨分明的人--是一個非常平和的人,沒有山,沒有谷,只是一展平疇。不過他有自己吹笛子的方式,以前從來沒有人那麼吹過,以後也沒有人能夠那麼吹。他把笛子吹得像獅子吼。

  我有一次問他:「你在生活中更像一隻綿羊,一個孟加拉巴布。」他來自盂加拉,而在印度,孟加拉人最沒有侵略性,所以凡是膽小鬼,大家都叫他池孟加拉巴布。我對他說:「你是一位真正的孟加拉巴布。你吹笛子的時候怎麼了?你變成一頭獅子了。」

  他說:「肯定發生什麼情況了。我不再是我自己,否則我還是這個孟加拉巴布,和我現在一樣瞻小。但是有情況發生,我被占據了。」

  他的確是這麼說的:「我被它接管了,我不知道是什麼。也許你知道。否則巴格、巴巴為什麼那樣尊敬你呢?我從沒見過他給別人頂禮,除你以外。所有的大音樂家都來找他,就為了得到他的祝福,都給他頂禮。」

  巴格、巴巴把我介紹給許多人,不只是笛子演奏家。也許等我的故事講到某一輪了,他們就會進來。但邦那拉、果詩說的話非常有意義。他說:「我被占據了。我一開始演奏,我就不在了,另一樣東西在。它不是邦那拉、果詩。」我在引用他的話。他接著說:「所以我在演奏之前需要那麼長一段開場白。因為我的開場白那麼長,我到處受到譴責……因為沒見過哪個笛子演奏家有那麼長的開場白的。」

  他是笛子演奏領域裡的蕭伯納。關於蕭伯納……他的書可以只有九十頁,而序言卻有三百頁。邦那拉、果詩說:「人們無法理解,但是我可以告訴你,我得等待被它占據,因此才有那麼長的開場白。直到它來了,我才能演奏。」

  這是一位真正藝術家的肺腑之言,然而只有真正的藝術家,不是新聞記者型的、三流的藝術家--這種類型的人還是乾脆別叫他藝街家為好。他寫音樂,卻毫無音樂的體驗;他寫詩歌,卻連一首詩歌也沒有創作過;他寫政界風雲,卻從未置身於重重複雜的政治鬥爭中。政界有的只是爪子和牙齒。新聞記者型的人只要坐在辦公室堙A就能設法寫出各種各樣的東西來。其實就是這種人一個禮拜寫音樂,再一個禮拜寫詩歌,再一個禮拜寫政治,用不同的名字。

  我曾經當過新聞記者,出於十分的必要,否則我才不會受那份罪呢。我沒有錢,而我的父親希望我去上理工學院。我對理工不感興趣,當時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而他那麼窮,我能理解,他會冒太人的風險。我們家族從來沒有人受過良好的教育。我的一位叔叔,我父親的兄弟,曾經照我的父親送去讀大學,但是後來又不得不把他叫回家,因為沒有足夠的錢供他繼續讀大學。

  我的父親準備送我去讀大學。對他而言,這自然是一次犧牲,他想用做生意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情。它必需是一次投資。

  我對他說:「聽著,這是我的教育還是你的投資?休想把我變成一個工程師或者醫生,我自然就會掙到更多的錢。但是我計劃要做的事情一分錢也不掙,只是去學習,絕不去掙錢。」我接著告訴他:「我打算繼續做流浪漢。」

  他說:「什麼!流浪漢?」

  我說:「用文雅的詞來說--就是出家人。」

  他還沒有緩過神來:「出家人!那你為什麼想去讀大學?」

  我說:「我恨那班教授,但是我自然得首先瞭解他們的職業,然後我這一輩子才能恰到好處地譴責他們。」

  他說:「這就怪了,讀大學只為了譴責它。為了你,我得去借錢,為了你,我得把房子押出去,為了你,我得拿我的生意去冒險--而你只是去譴責那班教授?你為什麼不能不去讀大學就譴責他們呢?」

  我離家出走,只寫了一張紙條給我的父親說:「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也能理解你的經濟狀況。我們屬於不同的世界,而且沒有橋樑,至少現在如此。我看不出你能理解我,或者我能理解你,而且也沒有必要。謝謝你表示想要支援我,但那是一項投資,而我不想成為你生意上的合夥人。我要走了,不等見你一面了。可能直到我安排好自己的學費以後,我才會見你。」那就是我當新聞記者的原因。

  一個人被迫要做的事情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不錯,我被迫做了,也沒有別的工作可做。新聞業在印度是三流行業中的三流。它不僅是三流行業,也是世界上最糟糕的行業。我雖然做了,卻做不太好。我什麼事情都做不太好,所以那完全不是抱怨我自己,只是接受事實,我什麼事情都做不來,何況做得很好。

  那個工作很快就結束了,因為報社的主人,主編,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睡大覺,兩條腿蹺在桌子上。他看見我,搖搖我,我睜開眼睛望著他說:「這不是紳士風度。我睡得正香,你卻攪了我的好夢。為了再續上那個夢,我願意出大把鈔票呢。我準備好付錢了,現在告訴我怎麼續上它吧。」

  他說:「我管你夢不夢的?我不關心那個。但這是我的時間,我為此付錢給你。我完全有權利把你叫醒。」

  我說:「行,那我完全有權利走出去。」我就走出去了。不是他有什麼錯,而是那不是我侍的地方。我進錯門了。新聞記者是最糟糕的人群,我瞭解他們。我跟他們待了三年。那是地獄。

  我剛才說什麼了?我正要時時檢查你們呢。

  「你說你如何被迫從事新聞業,因為你的父親沒有錢供你讀書。」

  那以前呢?

  「你若的確是一位真正的藝街家,你就會被占據。」

  對。

  「不是新聞記者型的。」

  繼續一絲不苟地記錄。你已經成為一個優秀的文書了。

  每當巴格、巴巴來給我頂禮的時候,我的父親總是驚訝不已。他本人還要給巴格、巴巴頂禮。那才滑稽呢。為了把這一輪畫完整了,我就給我的父親頂禮。巴格、巴巴放聲大笑,弄得每個人都不敢吭聲,好像真的發生什麼重大事件了--我的父親則一瞼尷尬。

  巴格、巴巴反覆勸我相信,我未來要當音樂家。我說:「下」。我說「不」的時候,就是「不」。

  從小我的「不」就很明確,我很少用「是」。「是」那個詞太珍貴了,幾乎是神聖的,只能在神聖的事物面前用,無論它是愛還是美,或者是此刻……橡膠樹上橘黃色的花,密密層層,彷彿整棵樹都在燃燒。假如有什麼讓你想起了莊嚴的事物,那時候你就能用「是」這個詞--它充滿了祈禱。「不」僅僅意味著我把自己和被建議的行為徹底斷開;我是一個慣常說「不」的人,要讓我說出一個「是」字非常困難。

  看到巴格、巴巴,人人都知道他開悟了,我那時候就認為他是獨一無二的。我不知道開悟是什麼。我那時候所站的位置和我現在一樣,現在又是徹底的無知。但是他的存在熠熠生輝。在云云眾生裡,你一眼就能把他認出來。

  他是第一個帶我去參加貢跋、麥拉(Kumbha Mela)的人。它在缽羅耶伽(prayag),每十二年舉行一次,是全世界規模最大的集會。對印度教徒來說,貢跋、麥拉是他們一生所懷抱的夢想之-。印度教徒認為,假如你一次也沒有去參加貢跋、麥拉,你就白過了一輩子。印度敦徒就是那麼認為的。每次參加貢跋、麥拉的人數至少一千萬,至多三千萬。

  伊斯蘭教徒也一樣。除非你是一個哈吉(haji),除非你曾經哈吉,去過麥加,否則你這輩子也白過了。哈吉的意思是「去麥加的旅途」,麥加是穆罕默德誕生並死亡的地方。它是世界各地每個伊斯蘭教徒最珍貴的夢想,他至少得去一次麥加。印度教徒得去缽羅耶伽。這些地方都是他們的以色列。

  各個宗教表面上看起來可能大相逕庭,但是你一旦刮破一點點,就會發現同樣的垃圾。是印度教、猶太教、伊斯蘭教,還是基督教,這沒有關係。

  不過貢跋、麥拉有個特點。光是匯聚三千萬人,這本身就是一個難得的經驗,所有的印度教僧侶全都來到那堙A他們可不是一個小小的少數民族。他們的人數有五十萬,而且極其豐富多彩,你難以想像這麼多形態各異的流派,你難以相信居然還存在那樣的人,而他們都匯聚到那裡。

  我一生中第一次參加貢跋、麥拉就是巴格、巴巴帶我去的。我之後還有再去一次,但是這次和巴格、巴巴一起去參加貢跋、麥拉的經驗發人深省,因為他把我帶到所有的大聖人以及所謂的大聖人跟前,當著他們的面,旁邊還圍著成千上萬的人,他間我:「這個人是真正的聖人嗎?」

  我說:「不。」

  但是巴格、巴巴和我一樣固執,他還不死心。他一個接一個問,把我帶到各種可能的聖人跟前,直到我對一個人說:「是。」

  巴格、巴巴大笑說:「我就知道你會把真的認出來。這個人,」他指著我說「是」的那個人說:「他是一個明白人,誰也不知道。」

  那個人正坐在一棵百波(peepal)樹下,沒有戴任何花。他也許是三千萬的人海中最孤獨的一個,巴巴先給我頂了禮,又給他頂禮。

  那個人說:「你是從哪兒找到這個孩子的?我萬萬沒科到一倜孩子能認出我來。我把自己隱藏得這麼好。你能認出我來,不錯,但他是怎麼認出來的呢?」

  巴巴說:「問題就在這兒呀。所以我給他頂禮。你也趕快給他頂禮吧。」

  誰能不服從那個九十歲的老人呢?他是那麼威嚴。那個人立刻給我頂禮。

  巴格、巴巴就是這樣把我介紹給各種各樣的人的。這一輪我談的多是音樂家,因為他們都是他特別愛好的。他希望我成為音樂家,但是我無法實現他的願望,因為對我來說,音樂最多只能是一種娛樂。我就是這麼對他說的,我說:「巴格、巴巴,音樂層次是很低的靜心。我對它不感興趣。」

  他說:「我知道,它是層次很低。我只是想聽你演奏。不過音樂是一級很好的台階,可以幫助人走得更高,不需要執著它,或者換句話說,不需要在它上面停留。一級台階就是通向其他事物的一級台階。」

  就這樣,我在我的所有靜心中都使用音樂,作為一級通向別處的台階--那才是真正的音樂」--無聲的。那納克說,上帝,或者真理,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OM的無聲之聲。可能靜心來自於音樂,或者音樂是另一種靜心。但音樂本身並不是靜心,它只能指引,或者提供一條線索……

  幽古池塘,

  青蛙跳進,

  無聲之聲……

  它有多種版本的翻譯。這也是其中之一--「無聲之聲」,比「撲通」還要好。但是印地語單詞的意義更加雋永。青蛙跳進池塘的時候發出一個聲響--你可以稱之為「撲通」,但是在印地語裡,這個單詞的發音十分逼真:chhapak。作一隻青蛙,跳進池塘,你就會知道什麼是Chhapak了。

  它很難用英語寫出來。最好還是我告訴你們,否則你們難免要寫錯•Chhapak得寫成C-H-H-A-P-A-K。英語堶惆S有相當於「chh」的字母,所以我們只能那麼寫。

  英語的字母表只有二十六個字母。假如你們知道印地語或者梵語的字母有兩倍之多:五十二個字母,你們肯定會感到吃驚。有很多時候單詞很難翻譯,甚至用羅馬字體書寫都很困難。英語萇面根本沒有「chh」,但是沒有「chh」就不會有青蛙,也就不會有chhapak,還會遺漏其他成千上萬種東西。

  Ek omkar sat nam,真理的真正名字,是無聲之聲。 用梵語寫,我們創造了一個字母表之外的符號;它就是OM。它不在梵語字母表之列--A-B-C-X-Y-Z。OM純粹是一個聲音,十分有意義的聲音•它由A-U-M組成,它們是三個基本的音符。整個音樂全依靠這三個聲音。如果它們合而為一,就寂靜無聲。如果它們一分

為三,就有聲音。如果它們聚合起來,就寂靜無聲。OM就是寂靜。

  你們肯定看見印度各個寺廟裹部有鈴鐺,但是有一種真正藝術的,你們可能沒有見過。那種你們得到某個博物館的西藏地區陳列室去看。藏鈴是最精美的鈴。它是一種奇特的鈴,形狀像一個茶杯,由多種金屬製成,還有一個木褽的柄。你用手握住柄,然後旋轉茶杯的內部,如此旋轉到一定的數量,比如十七轉,你就可以在一個標有記號的點上敲一下鈴的內部。開始和結束都是這樣。

  你再從那裡開始旋轉,結束的時候再敲一下。奇特的是,那種鈴會反覆念頌整段西藏咒語!你初次聽的時候,簡直不能相信那只鈴居然在反覆念頌西藏的咒語,而且一字不差。不過那種鈴就是為那個目的而打造的。

  有一個西藏喇嘛給我看過那種鈴。聽到鈴聲反覆念頌出整段的咒語真叫人驚喜之極。你們知道那段咒語,我跟你們講遏。那段咒語沒有什麼含義,它沒有意義,但是有音樂感,很有音樂慼,所以鈴鐺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假如它有意義的話,鈴鐺就很難完成這項工作了。鈴鐺就只是一個啞鈴了。

  嗡嘛呢叭咪吽--鈴鐺念得那麼清楚,你簡直要懷疑是不是聖靈躲在哪個地方作怪呢。但是什麼也沒有,沒有聖靈,什麼也沒有,只有鈴鐺。你得拿著那根棒子旋轉,然後在某個點上敲一下,鈴鐺就迴響出咒語的聲音。

  那種鈴在印度、西藏、中國或者緬甸的各大寺廟裡面都有,它的意義在於提醒你,假如你能像鈴鐺那樣,在你敲過它以後,漸漸變得寂靜無聲--開始全是聲音,然後聲音漸漸消逝--無聲便進來了。人們只聽聲音,那樣他們就聽不到鈴。另一半你也應該聽一聽。隨著聲音漸漸消逝、消失,無聲之聲出現、進來。聲音徹底消失之際,便呈現出完全的無聲,那就是靜心。

  我不打算成為一個音樂家。巴格、巴巴雖然知道這一點,但是因為他喜愛音樂,他便希望我至少耍結識最好的音樂家,或許我能被他們吸引過去。他介紹我認識那麼多音樂家,要把他們的名字全部想起來還挺困難呢。但是有幾個名字特別響亮,蜚聲全世界,比如這三個。

  邦那拉、果詩被認為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笛子演奏家,這當然不錯,不過他不是我的選擇。他演奏起來像獅子吼,但本人卻只是個耗子,那是我不喜歡的地方。耗子吼得像獅子,那就是虛偽。不過我仍然必須說他幹得很出色。那是件困難的事情,他卻把它幹得幾乎完美無缺。我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他騙不過我的眼睛。我跟他說過,他說:「我知道。」他不是我的選擇。

  第二個人來自南印度。我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當然我喜愛他演奏的笛子。也許誰也沒有他的深度,但是私底下,我們彼此都看不慣對方。這個人,他的名字我告訴過你們了,我不想再提--我既不喜歡這個人,也不喜歡他的名字……--提一次就夠多了。不過他演奏的笛子的確是幾個世紀以來最好的。他仍然不是我的選擇,因為這個人。如果我不喜歡這個人,他演奏得再美妙,也不可能是我的首選。

  我的選擇是哈里、布拉撒德。他非常謙遜,既不像耗子,也不像獅子。他完全像那個詞,majjhim,中庸,所形容的,「中庸之道」,他引入了平衡,邦那拉、果詩和那個南印度人的演奏都失落了這一點,那個南印度人的名字我不會再提了。而哈里、布拉撒德卻引入了一種平衡,一種高難度的平衡,就好像走繩索的人一樣。

  我以後還會多次提到巴格、巴巴這個人,原因很簡單,他把這麼多人介紹給我。我只要提到他們,就必然會提到巴格、巴巴。通過他打開了一個世界。他對我的價值遠遠超過任何大學,因為他盡力把我介紹給各個領域最優秀的人。

  他常常像一陣旋風似的趕到我們村,然後拉住我的手就走。我的父母不能阻攔他,連我的那昵都不能阻欄他。實際上,我只要一提巴格、巴巴,他們部說:「那可以。」因為他們知道假如他們不讓我去,巴格、巴巴就會到家裡來惹麻煩。他能摔東西,他能打人,而他又德高望重,誰也不會不讓他破壞。所以大家最好都說:「行……假如巴格、巴巴想帶你去,你可以去。我們知道,」他們說:「和巴格、巴巴在一起,你會平安無事的。」

  鎮上的其他親戚常常告訴我的父親:「你打發兒子跟那個瘋子在一起,這樣做可不對頭啊。」

  我的父親回答:「我的兒子那麼淘氣,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擔心那個老瘋子呢。你們不必操心了。」

  我跟巴格、巴巴遊歷了許多地方。他不僅帶我去結識大藝街家和音樂家,而且帶我參觀名勝古蹟。我第一次看到泰姬陵、埃洛拉(Ellora)和阿旃陀(Ajanta)洞穴就是跟他一起去的。我也是跟著他第一次看到喜馬拉雅山。我欠他的太多,甚至都沒有謝過他。我不能謝,因為他老是給我頂禮。假如我要對他說幾句感謝的話,他立刻把手放到嘴唇邊,說:「別出聲。千萬別提什麼謝不謝的。是我要謝你,不是你要謝我。」

  有一天夜裡,我們單獨在一塊兒,我問他:「你為什麼要謝我呢?我又沒有為你做過什麼,你為我做過好多事情,卻連一句感謝的話都不讓我對你說。」

  他說:「有一天你會明白的,不過現在你得去睡覺,再也別提這件事兒了,千萬,千萬。時候一到,你就會知道的。」等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不在了。我終於知道了。但是太晚了。

  假如他還活著的話,他將很難體會,我碰巧知道有一回,在過去的某一世,他給我下過毒。儘管我倖免於難,他今生還是在努力償還,他在努力抹掉這段痕跡。他盡其所能,做一切有利於我的事情--他一直對我很好,超出我以往應該得到的--不過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他想恢復平衡。

  在東方,他們稱之為「業」,「行為的原理」:無論你做什麼,記住,被你的行為所擾亂的事物,你得重新使它恢復平衡。現在我知道他為什麼對一個孩子那麼好了,他在努力,而且取得成功,恢復了平衡。只有當你的行為完全平衡了,你才能消失。只有那時,你才能停止輪迴。實際上,輪子是自動停止的。你甚至不需要去停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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